謝府後宅的庭院，比前院更顯靜謐。幾株晚開的桂花藏在綠葉間，吐出幽微的甜香。謝雲瑤坐在一架秋千上，繡鞋尖輕輕點着地，心不在焉地看着石階縫隙裏探出的幾叢青草。
兄長又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了。
這並不稀奇。自從中了狀元、入了翰林，兄長似乎總有忙不完的公務和讀不完的書卷。謝雲瑤早已習慣了他的忙碌和沉默。
可最近……似乎有些不同。
具體哪裏不同，她說不上來。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像水底暗生的青苔，滑膩而難以捉摸。
兄長依舊早出晚歸，依舊嚴謹克己。但偶爾，她會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心不在焉的疏離感。尤其是在他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眼眸裏，有時會殘留着一種……近乎困惑的、專注思索着什麼的神情，與她說話時，反應也會慢上半拍。
而且，她去過兄長書房兩次送湯水，都隱隱嗅到一種極淡的、陌生的甜香。不是墨香，不是茶香，也不是兄長慣用的鬆木熏香。那味道很奇特，甜膩中帶着點奶油氣，轉瞬即逝，讓她幾乎以爲是錯覺。
直到今天下午。
她想着兄長近日似乎清減了些，便親自去小廚房燉了一盅冰糖雪梨，想着給他潤潤肺。
端着燉盅走到書房門外時，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書房門虛掩着，裏面靜悄悄的。
她正想抬手敲門，目光無意間向下一瞥。
門檻內側的青磚地上，躺着一點極其微小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亮黃色碎屑。
謝雲瑤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碎屑捻起。
質地很奇怪，不像糕點渣，更不是泥土。她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極其濃鬱的、人工香精般的黃油甜味猛地鑽入鼻腔！
正是她之前隱約聞到過的那種陌生甜香！
她的心猛地一跳。
兄長書房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從不吃外頭來歷不明的點心，更厭惡甜膩之物。
她站起身，透過門縫向裏望去。
兄長背對着門口，正站在書案前，微微垂着頭，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着案上的什麼東西。他的姿態有些奇怪，不是批閱公文的沉穩，也不是閱讀書卷的閒適，而是一種……近乎審視和研究的專注。
他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的動靜，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迅速而自然地將案上的某樣東西用一冊書卷蓋住了，然後才轉過身來。
“雲瑤？”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有事？”
謝雲瑤端着燉盅走進去，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燉了雪梨湯，給兄長送來。”
“有勞了。”謝硯臨接過燉盅，目光在她臉上一掃而過，看似隨意地問道，“在門外站了多久？”
“剛來。”謝雲瑤垂下眼，將湯盅放在桌上，眼角餘光卻飛快地掃過書案。被書冊蓋住的地方，似乎露出了一角極白的、質地奇特的紙張，上面還有……歪歪扭扭的墨跡？不，那不像墨跡，顏色更深，線條也更細。
絕不是兄長的筆跡。
“若無其他事，便回去歇着吧。”謝硯臨的聲音打斷她的窺探，“我還有些公文要處理。”
“是。”謝雲瑤乖巧應聲，退了出去。
走出書房院子，傍晚的風吹在她發燙的臉上，她卻覺得心頭一陣陣發冷。
那奇怪的甜香碎屑，兄長下意識的遮掩，書案上那來歷不明的、寫着古怪字跡的紙……
兄長一定有什麼事瞞着她。
而且，絕非尋常公務。
一種混合着擔憂、好奇和一絲不被信任的委屈情緒，在她心底慢慢發酵。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兄長書房那扇已然關閉的房門。
夜色漸濃，那扇門仿佛隔絕出了兩個世界。
一個她熟悉的、兄長的世界。
另一個……藏着秘密的世界。
她輕輕咬住了下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