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如紗，尚未散盡的夜露沾溼了何蘭的鞋履。她與阿月沿着蜿蜒小徑向北邙山深處行去，四周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碎片。越往深處，人跡越罕，只聞得空山鳥語和溪流淙淙。
阿月一邊靈活地撥開橫斜的枝杈，一邊低聲叮囑：“姐姐，那公孫先生脾氣極爲孤拐。他昔年曾在稷下學宮與百家爭鳴，後來不知爲何心灰意冷，隱居至此。他常說‘世人之愚，不可教化’，尤其輕視女子……待會若言語間有所沖撞，姐姐千萬忍耐。”
何蘭點頭，目光掃過苔痕斑駁的石階：“放心，我自有分寸。”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蒼翠竹林掩映下，現出幾間簡陋卻潔淨的竹屋。屋前有溪環繞，一架水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輕響。一位白發老者正坐在溪邊青石上垂釣，蓑衣鬥笠，仿佛與山水融爲一體。
阿月示意何蘭止步，自己上前幾步，恭敬行禮：“公孫先生，阿月帶了一位朋友前來拜見。”
老者頭也不回，聲音蒼老卻清朗：“你這丫頭，又帶什麼俗人來擾我清淨？”
何蘭上前一步，躬身施禮：“晚輩何蘭，冒昧來訪，實因有性命攸關之事，懇請先生指點迷津。”
魚竿微微一頓。老者緩緩回頭，鬥笠下露出一雙洞悉世事的眼睛，目光如電般掃過何蘭：“性命攸關？世間誰人性命不關天？何必來尋我這山野朽木。”說罷竟又要回頭垂釣。
“因這性命，關系的不止我一人！”何蘭急聲道，“更關系鹹陽城中萬千受苦的百姓，關系這大秦天下的氣運！”
老者動作停住，終於放下魚竿，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何蘭。他的目光在她現代人特有的氣質和略顯粗糙的衣着間流轉，忽然冷笑：“好大的口氣。你一女子，自身尚且難保，還妄談什麼天下氣運？”
“女子如何？”何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昔有婦好率軍征伐，奠定商朝基業；宣太後執掌秦國四十載，開疆拓土。何以今日女子就不能心系天下？”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淡然：“倒是讀了些書。然則紙上談兵，誰人不會？你且說說，如今天下之弊在何處？若說得在理，老夫或許願意一聽。”
何蘭心知這是考較，凝神思索片刻，朗聲道：“天下之弊，在法度僵而不化，賦稅重而無度，民力竭而不知休養。更在權奸當道，堵塞言路，使下情不能上達，上令不能下通。譬如久病之人，不僅不予醫治，反日日放血，豈能長久？”
老者聞言，終於正色起來。他起身走近幾步，蓑衣上還帶着水汽：“哦？那你以爲，該如何醫治？”
“當以寬濟猛，以柔克剛。”何蘭目光灼灼，“法度當隨世變而損益，賦稅當量民力而斟酌。更重要的是，開言路，納忠諫，親賢臣，遠小人……”
“遠小人？”老者忽然打斷，眼中精光一閃，“你說的小人，可是指趙高？”
空氣驟然凝滯。溪水聲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何蘭深吸一口氣，知道已到關鍵處，沉聲道：“趙高弄權，欺上瞞下，天下皆知。然鏟除一趙高易，根除滋生趙高之土壤難。若不革除弊政，今日去一趙高，明日還會有王高、李高。”
老者凝視何蘭良久，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個‘滋生趙高之土壤’！想不到老夫隱居多年，竟能從一個女子口中聽到這般見解！”
笑聲漸止，他神色轉爲嚴肅：“但你可知，你要走的這條路，荊棘遍布，九死一生？”
“晚輩知道。” “你可能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者默然片刻，忽然指向雲霧繚繞的遠山：“在那群山深處，有一處神農洞。洞中有一卷上古竹簡，名曰《神農政要》。你若能三日內取得此卷歸來，老夫便出山助你。”
阿月聞言色變：“先生！那神農洞幽深險峻，多有毒蟲瘴氣，從來有去無回啊！”
老者不理阿月，只盯着何蘭：“如何？敢去否？”
何蘭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心中閃過萬千念頭。這分明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或許是老者婉拒的托詞，或許是真正的考驗。
但她沒有選擇。
“晚輩這就前去。”何蘭躬身一禮，轉身欲行。
“且慢。”老者忽然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洞中多毒物，帶上這個。若遇險阻，切記：神農嚐百草，非爲勇猛，而爲明辨。”
何蘭接過布袋，只覺入手沉甸甸的，不知內裝何物。她再次行禮：“多謝先生。”
走出很遠後，阿月才急急拉住何蘭：“姐姐爲何答應？那神農洞真的凶險異常，這些年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的！”
何蘭望向雲霧深處的群山，輕聲道：“阿月，這世上有比毒蟲瘴氣更凶險的東西。若是連這一步都不敢踏出，又如何面對鹹陽宮中的豺狼虎豹？”
她握緊手中的布袋，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更何況，我總覺得，公孫先生這個考驗，別有深意。”
晨光穿過林隙，照在何蘭堅毅的側臉上。前路未知，但她腳步堅定，向着雲霧深處走去。
阿月望着她的背影，一跺腳，也跟了上去：“等等！我知道一條近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