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最後一道輪廓徹底沉入墨色，冰冷的夜氣如同潮水般從山谷深處蔓延而上，浸透了雲宸的衣衫。他依舊坐在那方冰冷的黑岩上，仿佛也已化作了山體的一部分。體內那奇異悸動帶來的躁熱早已褪去，只留下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靈深處的倦怠。
石逵叔那幾句沉重的低語，像淬了冰的針，反復刺戳着他試圖封閉的內心。
“上古之血……福禍難料……”
這些詞語在他空寂的腦海裏碰撞、回響，帶來更多無解的謎團和冰冷的孤立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體裏流淌的，可能是某種完全超出黑牙村、甚至超出這個時代認知的東西。它不是禮物，更像是一個沉重的、無法卸下的烙印，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
夜梟在遠處的林間發出一聲淒厲的啼叫，更添了幾分夜的寒寂。
雲宸緩緩籲出一口濁氣，白色的哈氣在清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從岩石上站起身。高處風寒，他該回去了。那個位於村西頭、總是比其他屋舍更早被夜色吞沒的、孤零零的石屋。
但他沒有立刻走向那條熟悉的小徑。腳步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帶着他繞開了村落的方向，沿着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坡路，向下走去。
空氣中開始混雜進溼潤的水汽，以及一種清涼的、帶着泥土和青苔氣息的味道。
潺潺的水聲逐漸清晰起來，如同夜間溫柔的絮語，撫平了他耳中因過度寂靜而產生的嗡鳴。
青石溪。
村旁這條不算寬闊卻終年不息的山溪，是他除了那座小山坡之外，唯一能覓得片刻安寧的地方。溪水發源自黑齒山脈的某處泉眼，一路沖刷着無數光滑的鵝卵石，清澈見底，即使在盛夏也沁涼刺骨。在這裏，水的流動聲能掩蓋掉許多東西——村裏的閒言碎語，內心的紛亂思緒，甚至那來自遠山的、若有若無的呼喚。
他走到溪邊一段熟悉的河灣處。這裏地勢稍緩，幾塊巨大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探入水中，成爲天然的休憩之所。平日裏，這裏是村婦浣衣、孩童嬉水的熱鬧處，但在此刻的夜幕下，它只屬於雲宸一人。
他在最大的一塊青石上坐下，岩石表面還殘留着白日裏陽光曬過的些許餘溫，但很快就被夜間的涼氣和身下溪水帶來的寒意所滲透。
他沒有點起火折子，也不需要。他的視力在黑暗中遠比常人要好，能清晰地看到墨藍色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細碎的銀光，如同流動的水銀，繞過石塊，向下遊奔涌而去。水聲淙淙，節奏恒定，帶着一種亙古不變的韻律感。
他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垂落，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涼的水面。他就這樣靜靜地坐着，望着眼前流動的溪水，試圖放空自己，讓疲憊的心神隨着水流一同漂遠。
白日裏的畫面卻不聽使喚地翻涌上來。
狗蛋他們驚恐逃散的背影，尖叫着“怪物”、“野人”……
石滿倉老漢那畏懼躲閃的眼神……
石逵叔沉重如山嶽的側臉和那些令人費解的低語……
還有……自己抓住狗蛋胳膊時，那不受控制爆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每一種回憶，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他心湖，激起苦澀的漣漪。
爲什麼？
爲什麼偏偏是他？
父母模糊的面容在記憶深處一閃而過，帶來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種尖銳的思念之痛。如果他們還在，是否會告訴他這一切是爲什麼？是否會告訴他，該如何與這身不由己的力量共存？
無人回答。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冷漠地沖刷着一切。
一陣夜風掠過溪面，帶來對岸森林的沙沙聲響，也帶來了更濃重的寒意。雲宸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粗麻布的衣衫根本不足以抵御山間的夜寒。但他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
身體的寒冷，似乎能稍稍壓制住心裏那股更難以忍受的冰冷孤寂。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模糊倒影。搖曳的水波將影子扯得破碎，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硬朗、卻寫滿疲憊與迷茫的少年臉龐。他試着牽動嘴角，水中的影子也回以一個同樣僵硬扭曲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呵……”他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般的嘆息，聲音迅速消散在水聲裏。
他不再去看水中的倒影，轉而從岸邊撿起幾顆扁平的石片，下意識地、一顆接一顆地擲向溪流中心。石片在水面上跳躍了幾下，劃出短暫的漣漪，便沉入黑暗的水底，消失無蹤。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短暫地泛起一絲波動，隨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沒。
他就這樣獨自坐着，與冰冷的溪水、沉默的群山、以及漫天的星辰爲伴。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和耳邊永無止境的流水聲。
這潺潺的水聲，是他灰色童年裏爲數不多的、恒定的背景音。它見證過他的孤獨，他的困惑，或許，也即將見證某些未知的、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此刻，它只是流淌着，用它冰冷的、不爲所動的韻律，包裹着岩石上那個孤獨的少年，仿佛一場短暫而無言的撫慰。
雲宸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去對抗那些紛亂的思緒，只是純粹地聽着水聲，感受着這份冰冷的、孤獨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