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白日終於在一種惶惶不安的氣氛中捱過。石逵叔召集村老和獵戶們緊急商議的結果,便是立刻加強了夜間的巡邏——原本只在村口設崗,如今增加了兩隊人手,繞着村落外圍交替巡視,火把比往日多了近一倍,將村界照得通明,仿佛要用這微弱的人力之火,抵御那來自深山、無形無質的恐懼。
命令被嚴厲地傳達下去:所有村民,日落之後不得出村,緊閉門戶,無論聽到任何動靜,都不許擅自外出探查。家家戶戶早早便栓緊了門閂,窗板也釘得死死的,父母將孩童緊緊摟在懷裏,試圖用體溫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然而,人力劃定的界限與燃起的火光,在那片亙古存在的、正在醞釀着未知恐怖的巨大山脈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徒勞。
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後半夜,連月亮都躲進了厚厚的雲層之後,不願將這淒冷的光輝灑向這片被不安籠罩的土地。唯有巡邏隊員手中搖曳的火把,在無邊的黑暗中撕開一小片短暫而脆弱的的光明區域,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萬籟俱寂,甚至比清晨時分那死寂更甚。連風聲都仿佛停滯了,只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巡邏隊員沉重而緊張的腳步聲,在過分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雲宸躺在冰冷的石板床上,並未沉睡。體內那股自清晨便開始躁動的血脈,到了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發活躍,如同被逐漸加熱的溫油,表面平靜,內裏卻翻滾着不安的泡泡。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感攫住了他,仿佛有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倒計時。
他睜着眼睛,望着頭頂被黑暗吞噬的屋頂,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捕捉着窗外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突然——
毫無征兆地!
一種聲音,一種絕非人間應有、超乎所有想象極限的嘶吼,猛地從黑齒山脈的最深處炸響,撕裂了這沉重的死寂,也撕裂了整個夜空!
那聲音無法用任何已知猛獸的咆哮來形容。它極其高亢、淒厲,卻又混合着一種沉悶如雷鳴般的巨大共鳴,仿佛來自極其遙遠的遠古洪荒,穿透了時間的壁壘,驟然降臨於此世!
吼聲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最原始最純粹的暴戾,仿佛要毀滅眼前的一切生靈;但仔細分辨,又能聽到那暴戾之下,掩蓋着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極致痛苦與瘋狂,仿佛發出這吼聲的存在,正承受着某種無法忍受的折磨與煎熬。
聲音掠過的刹那,仿佛空氣都凝固了,隨即又被一種無形的、恐怖的力量劇烈震蕩!
“哐當!”“啪嚓!”
村落裏,許多人家緊閉的窗板被震得劇烈晃動,甚至直接崩開!屋瓦簌簌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聲波掀飛!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嗷——嗚——!”
村落中所有的獵犬,在吼聲傳來的前一瞬,仿佛預感到了末日降臨,發出了絕望到極致的、拖長了調子的哀鳴,隨即全都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將腦袋死死埋在前爪之下,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了。
緊接着,是整個村落死寂一瞬後,爆發的、無法抑制的驚恐尖叫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聲!仿佛地獄的大門在這一刻洞開!
“啊——!!”
“娘!我怕!!”
“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
“天怒!是天怒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席卷了每一個角落。
雲宸在吼聲炸響的百分之一刹那,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整個人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
不是被嚇的。
而是在那蘊含着無盡蠻荒、暴戾與痛苦的吼聲穿透耳膜的瞬間,他體內那滴一直躁動不安的大巫精血,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徹底沸騰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如熔岩般的洪流,從他心髒最深處轟然爆發,瞬間沖遍四肢百骸!他的血液在血管裏瘋狂奔涌,發出近乎轟鳴的聲響;他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皮膚表面,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古老血色符文驟然浮現,散發出微弱卻灼目的光芒!
一股同樣原始、同樣蠻荒、卻更加內斂深沉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他體內蘇醒、咆哮,與遠方那恐怖的嘶吼產生了強烈無比的共鳴!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挑釁、被喚醒的狂暴戰意!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面對同等級甚至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反應!
他雙目之中,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兩點駭人的精光,瞳孔甚至在這一瞬間收縮成了某種非人的豎瞳!全身肌肉緊繃如鐵,五指下意識地狠狠抓撓身下的石板,竟硬生生摳出了幾道深刻的指痕!
他“看”不到那吼聲的來源,但他的血脈,他的靈魂,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聲音穿透皮肉骨骼,直接撞擊在他的靈魂之上。他不僅能感受到那聲音中毀天滅地的暴戾和令人窒息的痛苦,更能感受到那聲音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古老到令人絕望的存在本身!
那絕非黑牙村村民所能想象的任何“猛獸”或“山怪”。
那是……更古老、更恐怖、更接近“神”或“魔”範疇的東西!
一種冰冷刺骨的威脅感,如同毒蛇,順着脊椎急速竄上他的大腦,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但同時,那沸騰的巫血之中,卻又有一股難以壓抑的、近乎瘋狂的興奮與渴望在滋生——一種想要直面那恐怖、想要與之搏殺、想要吞噬其力量的原始沖動!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體內瘋狂沖撞,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天長嘯,回應那遠山的呼喚!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牙齦甚至因爲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他用盡全部意志力,才將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屬於巫的咆哮硬生生壓了回去。
吼聲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仿佛只是那個恐怖存在一次無意識的、痛苦的喘息。
但餘音卻如同實質的波紋,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層層回蕩,許久才不甘心地徹底散去。
村落裏的哭喊和尖叫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絕望的啜泣和混亂的低語。火把的光影瘋狂搖曳,巡邏隊員們驚恐地聚攏在一起,刀劍出鞘,卻不知該指向何方,人人面色慘白如紙。
雲宸依舊僵坐在床榻上,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風箱般沉重。周身浮現的符文光芒緩緩隱去,沸騰的血液也逐漸平復,但那種源自靈魂的戰栗和血脈被徹底點燃後的灼熱感,卻久久無法消退。
黑暗中,他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看着那在剛才無意識中就能抓裂石板的指掌,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茫然。
那一聲吼……
那究竟是什麼?
而自己身體裏這股與之呼應、甚至想要與之對抗的可怕力量,又究竟是什麼?
遠山的方向,在吼聲平息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那寂靜之中,卻仿佛隱藏着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加濃鬱、更加致命的危險氣息。
黑夜,還漫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