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着消毒水氣味的地板,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將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林棲悅蜷縮着,背靠着堅硬的床沿,額頭抵着冰冷的金屬床架,渾身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着。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濃重的、破碎的哽咽,每一次呼氣都像是耗盡了胸腔裏所有的空氣,帶來一陣窒息的眩暈。
門口那個孤零零的、布滿裂痕的舊陶罐,像一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圖騰,死死釘在她的視網膜上。即使她閉上眼睛,那醜陋的粘合痕跡,那蛛網般密布的裂痕,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惡心……
恐懼……
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被徹底褻瀆的冰冷。
他把它粘起來了。用沾着他自己鮮血的手,一片一片,把那個被他親手捏碎、宣告着她珍視的過去如同“毒藥”般不堪的東西……粘起來了。
這算什麼?遲來的懺悔?虛僞的彌補?還是……一種更深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和標記?像那本速寫本一樣,把她禁錮在他扭曲的視界裏,哪怕是以破碎的姿態?!
“呃……”又是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洶涌而上,林棲悅猛地捂住嘴,幹嘔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胃裏空空如也,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着喉嚨,帶來火辣辣的痛楚。生理的排斥如此強烈,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不能待在這裏。
一秒都不能。
她要離開這個充斥着謊言、虛僞和這令人作嘔的“紀念品”的地方!
離開……林言秋的陰影!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瞬間攫住了她所有的意志。她猛地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和狼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痛強迫自己清醒。膝蓋和手肘的傷口還在叫囂,每一次挪動都牽扯出尖銳的痛楚,冷汗瞬間浸溼了額發和後背。
她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一手死死抓住床沿,一手撐着冰冷的地面,拖着那條受傷的腿,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栽倒。她大口喘着氣,後背的冷汗瞬間溼透了病號服。
不能倒……必須走……
她扶着牆壁,一步一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順着鬢角滑落。她刻意避開了門口那個陶罐的位置,仿佛那是什麼沾染瘟疫的穢物,目光死死盯着幾米之外的病房門,那是通往“自由”的唯一出口。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的手顫抖着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時——
“咔噠。”
門把手,竟然從外面被擰動了!
林棲悅如同驚弓之鳥,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身體瞬間僵硬,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是他?!他又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
逆着走廊明亮的燈光,出現在門口的,卻不是那個高大冰冷的身影。
而是一個佝僂的、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式盤扣棉布衫的老人。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布滿皺紋的臉上帶着揮之不去的擔憂和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她的臂彎裏,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看起來年代久遠、四角都磨損得起了毛邊的深藍色硬紙板相冊。
是奶奶。
林奶奶渾濁的眼睛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就精準地捕捉到了門口地板上那個布滿裂痕、粘合痕跡醜陋的舊陶罐。老人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渾濁的眼中瞬間翻涌起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和深切的痛楚!她認得這個罐子!那是她親手用糯米蛋清修補過的!是她看着兩個孩子偷偷藏酸梅湯的見證!它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裏?!
她的目光艱難地從那個破碎的象征物上移開,隨即看到了扶着牆、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冷汗浸透、眼中充滿了巨大驚恐和崩潰痕跡的林棲悅!
“悅悅!” 林奶奶的聲音帶着撕裂般的沙啞和心疼,瞬間破了音!她顧不上腳下的陶罐,踉蹌着撲上前,布滿老繭和老年斑的手顫抖着想要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孫女,“我的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樣?!誰欺負你了?!”
那熟悉而溫暖的氣息,那帶着哭腔的、毫不掩飾的心疼呼喚,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垮了林棲悅強行築起的、冰冷的堤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斷裂,所有的委屈、恐懼、痛苦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
“奶奶……”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猛地爆發出來!林棲悅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撞進了奶奶瘦小卻溫暖的懷抱裏!
“哇——!!!” 積壓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屈辱、恐懼和崩潰,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死死地抱住奶奶單薄的身體,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放聲大哭!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巨大的悲傷,在空曠的病房裏回蕩,令人心碎。
“奶奶……他……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她語無倫次,淚水洶涌,身體劇烈地顫抖着,斷斷續續地控訴,“他……他畫我……十年……像看怪物一樣……他說不認識我……說梧桐裏是垃圾……是毒藥……他捏碎了罐子……在我面前……捏碎了……他又……他又把它粘起來……放在這裏……惡心我……奶奶……我好怕……我好惡心……我……”
巨大的情緒沖擊和身體的傷痛,讓她的話語顛三倒四,充滿了混亂的意象——速寫本、毒藥、捏碎的罐子、粘好的罐子……但其中的核心痛苦和恐懼,卻清晰地傳遞給了緊緊抱着她的老人。
林奶奶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她聽着孫女語無倫次的哭訴,感受着她身體劇烈的顫抖和冰冷,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復揉捏,痛得無法呼吸。她的目光再次掠過門口地上那個破碎的陶罐,又想起剛才在急診科走廊聽周嶼安語焉不詳、卻沉重無比地提到的“言秋的手傷得很重”、“情緒很糟”……
她仿佛看到了那冰冷疏離的孩子,是如何在無人的角落,用流着血的手,一片一片,笨拙而絕望地試圖粘合被他親手摧毀的過往……也看到了她懷裏的孫女,是如何被這隱秘而毀滅性的“愛意”傷得體無完膚,恐懼崩潰。
“不怕……不怕了……悅悅……奶奶在……奶奶在這兒……” 林奶奶的聲音哽咽着,布滿皺紋的手一下下、無比輕柔地拍着林棲悅劇烈顫抖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天大驚嚇的幼童,“沒事了……都過去了……有奶奶在……誰也不能再欺負我的悅悅……”
她艱難地扶着哭到幾乎虛脫的林棲悅,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回病床邊,小心翼翼地讓她重新躺下。林棲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雙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襟,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懼後的脆弱和依賴,淚水依舊無聲地洶涌滑落。
林奶奶坐在床邊,用袖子心疼地擦着孫女臉上的淚水和冷汗,目光掃過她膝蓋和手肘厚厚的繃帶,心口又是一陣抽痛。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攢力量,也似乎在整理着混亂的思緒。
終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渾濁卻異常清亮的眼睛,溫柔而堅定地看向林棲悅,聲音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悅悅,看着奶奶。”
林棲悅茫然地、帶着淚光的眼睛,無助地看向奶奶。
林奶奶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感,將一直緊緊抱在懷裏的那個深藍色硬紙板舊相冊,輕輕放在了林棲悅蓋着薄毯的腿上。
相冊的封面是深沉的藍色,邊角磨損嚴重,露出裏面泛黃的硬紙板。封面中央,用褪色的金色顏料印着幾個模糊的字跡:“歲月留痕”。
“打開它。” 林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林棲悅的手指微微顫抖着,帶着一絲不解和殘留的恐懼,遲疑地撫上那冰冷的、帶着歲月塵埃的封面。指尖劃過粗糙的質感,她輕輕掀開了第一頁。
一股淡淡的、屬於舊紙張和時光的獨特氣味彌漫開來。
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背景是梧桐裏老宅那個熟悉的、爬滿青藤的小院門口。
照片的主角,是一個穿着不合身舊衣服、瘦瘦小小的小男孩。他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他微微低着頭,小手緊張地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帶着一種初來陌生環境的不安和迷茫,像一只受驚的小鹿。他站在院門口,背對着鏡頭,只留下一個單薄而孤獨的側影。
照片下方,用鋼筆寫着娟秀的小字:“言秋初至,庚午年夏。”
林棲悅的呼吸微微一滯。這是……林言秋?她記憶裏那個沉默內斂、總是帶着超越年齡的沉靜的“言秋哥”,小時候……原來是這樣的嗎?這樣的小心翼翼,這樣的……脆弱?
她下意識地翻開了下一頁。
依舊是那個小院。這一次,畫面明亮了許多。一個扎着兩個沖天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笑得沒心沒肺的小女孩(明顯是幼年的林棲悅),正強行把一個沾着泥土的、缺了口的舊陶罐塞到那個瘦小男孩的懷裏。小男孩(林言秋)依舊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神裏不再是純粹的害怕,而是帶着一絲無措和……一點點被強塞了“寶貝”的茫然。照片抓拍的瞬間,小棲悅笑得見牙不見眼,小言秋則微張着嘴,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照片下方寫着:“悅悅分享‘寶藏’,言秋受寵若驚。辛未年秋。”
林棲悅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個缺了口的舊陶罐上!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就是這個罐子!那個被她視若珍寶、被他捏碎、又被他粘合起來、此刻正孤零零躺在門口地板上的罐子!原來……它最初是她塞給他的“寶藏”?
再下一頁。
背景是院子的葡萄藤架下。瘦小的林言秋坐在小馬扎上,膝蓋上攤着一本破舊的圖畫書。而扎着羊角辮的小棲悅,像個小尾巴一樣緊挨着他,半個身子都歪在他身上,小手指着書上的圖畫,嘴巴張得大大的,似乎在興奮地說着什麼。林言秋側着臉看着她,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專注,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悅悅纏着言秋講故事,言秋很認真。壬申年春。”
林棲悅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照片上那個專注傾聽的側臉,指尖冰涼。原來……他曾經也會這樣看着她嗎?
一頁一頁翻下去。
照片記錄着流逝的時光。
有林言秋笨拙地給小棲悅梳頭,結果梳得亂七八糟,小棲悅撅着嘴生氣,他卻拿着梳子手足無措的樣子。
有兩人一起蹲在牆角,小心翼翼地將一顆不知名的小樹苗種下,臉上都沾着泥土,眼神卻亮晶晶的。(照片標注:“言秋悅悅親手栽下小樹,盼其長大。癸酉年植樹節。”)
有暴雨傾盆的夜晚,窗外電閃雷鳴,照片是隔着玻璃拍的,有些模糊。能看到小小的林棲悅抱着自己的小枕頭,赤着腳跑過走廊的剪影,目標正是隔壁林言秋的房間。(沒有文字,只有拍攝日期:乙亥年夏,雷雨夜。)
有初中校運會上,林棲悅摔倒後,穿着校服的林言秋第一個沖過去,二話不說將她背起,沖向醫務室。照片只捕捉到一個飛奔而去的、緊繃而焦急的背影。(照片下方,奶奶的筆跡有些顫抖:“言秋背悅悅去醫務室,跑得飛快。丁醜年秋。”)
……
照片越來越清晰,色彩從黑白到彩色。兩個孩子也漸漸長大。照片裏的林棲悅總是笑得燦爛,像個小太陽。而林言秋,從最初的怯懦不安,到後來的沉默內斂,他的表情始終不多,眼神卻始終追隨着那個明亮的身影。照片裏,他看她的眼神,從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後來的專注傾聽,再到後來……那眼神裏沉澱下越來越多的、復雜而深沉的東西——是守護,是包容,是沉默的溫柔,是……一種被深深壓抑的、難以言說的光芒。
林棲悅翻動相冊的手指越來越慢,越來越顫抖。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憤怒和恐懼,而是混雜了巨大的震驚、茫然和一種……被時光洪流沖擊的眩暈感。
她看到了圖書館那張照片的原始版本——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靜謐的自習室。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女林棲悅趴在課桌上睡着了,側臉寧靜,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而在照片的角落,隔着一個書架的距離,穿着同樣校服的少年林言秋,並沒有看書。他手裏拿着鉛筆,目光卻穿透書架的空隙,長久地、專注地凝視着那個熟睡的身影。陽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無法掩飾的、近乎虔誠的溫柔和……深沉的迷戀。那眼神,與他速寫本上勾勒的線條,如出一轍!
照片下方,奶奶的字跡清晰而有力:“言秋的目光,總是落在悅悅身上。戊寅年夏。”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林棲悅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所有被刻意遺忘、被憤怒掩蓋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洶涌回卷!
那個在雷雨夜會緊緊抱住她、身體微微發抖的“言秋哥”……
那個在她被欺負時會默默擋在她身前、眼神冰冷的少年……
那個在她收到情書後板着臉訓斥她“不許早戀”、自己卻耳根泛紅的別扭哥哥……
那個在圖書館自習時,總是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偶爾掠過她時,會讓她莫名心跳加速的身影……
還有……重逢後,他看似冰冷眼神下偶爾閃過的復雜波動,他解雇跟班時的暴怒,他抱起她時手臂的僵硬和滾燙,他在救護車上給她蓋毯子時指尖的微顫,他捏碎陶罐時的崩潰,他粘好陶罐後放在門口時那卑微絕望的姿態……
這些碎片,被奶奶這本厚重的相冊,被這一張張凝固了時光的照片,瞬間串聯起來!形成了一條清晰得令人窒息的脈絡!
他畫她,不是偷窺,不是褻瀆。
他說不認識,不是絕情,是恐懼。
他視“舊物”爲“阻礙”,不是冷酷,是自欺欺人的切割。
他捏碎陶罐,不是毀滅她,是毀滅那個不敢承認妄念的自己。
他粘好陶罐送回來,不是惡心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卑微到塵埃裏的……懺悔和挽留!
他不是魔鬼。
他是一個……被自己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和“兄妹”身份的巨大枷鎖,折磨了整整十年、快要被逼瘋了的……可憐蟲!
“呃……”林棲悅猛地捂住嘴,這一次,不是因爲惡心,而是因爲巨大的、顛覆性的沖擊帶來的窒息感!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涌而下,瞬間模糊了相冊上那個少年凝視少女的、溫柔而痛苦的眼神。
“奶奶……他……”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奶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種遲來的、痛徹心扉的領悟,“他……他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看着我嗎?”
林奶奶布滿皺紋的手,輕輕覆在孫女顫抖的手背上,溫暖而粗糙。她的眼中也含着淚,卻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和了然。
“傻孩子……”奶奶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歲月深處艱難地挖掘出來,“言秋那孩子……打小就是個心思重的。他爹媽把他扔下,心裏頭就比別人多了一道坎兒。他……他把什麼都憋在心裏頭,尤其是……對你。”
奶奶的目光落在相冊上那張圖書館的照片上,落在少年那專注而溫柔的目光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不敢認你,不是忘了本,是怕啊……怕自己那點心思藏不住,怕毀了他在你眼裏‘哥哥’的樣子,更怕……怕連累了你,讓你被人戳脊梁骨……他以爲躲着、冷着、劃清界限,就能把你推得遠遠的,就能護着你……可他忘了,人心……是捂不熱的冰,也是點得着的火啊……”
“他把自己困死了……也把你……傷透了……”
奶奶的聲音帶着無盡的疲憊和沉痛,在寂靜的病房裏低回。
林棲悅怔怔地聽着,目光再次落回相冊上。指尖劃過那張少年背着她奔向醫務室的照片,劃過那張兩人一起種下小樹的照片,劃過那張雷雨夜她跑向他房間的剪影……最終,定格在那張圖書館裏,他隔着書架,用那樣溫柔而痛苦的眼神,凝視着熟睡的她的照片上。
原來……
那本速寫本,不是變態的窺視。
是他十年沉默的、無處安放的、絕望的愛意。
那句“棲我心上”,不是輕浮的標記。
是他刻在靈魂深處、無法磨滅的烙印。
那個被他捏碎又粘合的陶罐……
是他親手摧毀、又拼盡所有試圖挽回的……他們共同的過去,和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不是她的毒藥。
他是……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在愛與絕望的深淵裏苦苦掙扎了十年的……林言秋。
巨大的、遲來的、混雜着心疼、懊悔、茫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林棲悅!她猛地合上那本沉重的相冊,將它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一塊燒紅的烙鐵!她把臉深深埋進散發着陳舊紙頁氣息的封面裏,身體無法控制地蜷縮起來,發出了一聲聲壓抑到極致、卻比之前任何一次哭泣都更令人心碎的、充滿了巨大痛苦和領悟的嗚咽。
病房裏,只剩下老人無聲的嘆息,和女孩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悲鳴。門口地板上,那個布滿裂痕的舊陶罐,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依舊沉默地躺着,像一道永恒的、無聲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