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廚房紗簾時，齊文蔚的左手虎口還粘着昨夜批文留下的鋼筆墨漬。這位曾主導明州舟山港整合的前任市委書記，此刻正小心翼翼的捏合豆沙包褶皺。面粉在六點四十七分的晨光裏揚起，將他定制襯衫的銀灰袖扣染成雪色。
陳小婉正用鑷子夾起兒子昨天與齊文蔚拼的“神州”模型上的綠豆糕。這位京都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把教案墊在模型下，細密的綠色粉末逐漸覆蓋在《法理學》上。
"媽媽看！"齊一舉起被捏成兔耳朵的餐巾紙，紙尖還粘着父親做失敗的豆沙包。陳小婉就着這個姿勢替他擦嘴，袖口露出的腕表停在七點十分——這是她特意調的慢三刻鍾，爲了不錯過丈夫難得親手捏的熊貓豆沙包開裂的瞬間。
"生化武器級別的傑作，好難吃。"齊一把焦黑的熊貓耳朵掰下來，他咬下第一口時，甜腥的豆沙混着一股糊味在口腔周蔓延開來。
“難吃以後爸爸就多練練！”齊文蔚在一旁摸了摸兒子的頭說道。
"今天媽媽有課哦。"齊一突然把魔方塞進母親公文包，六個面恰好拼出全家姓氏的首字母。陳小婉笑着往包裏放保溫盒時，發現丈夫偷偷替換了她常喝的冰美式——玻璃內膽裏晃動的蜂蜜枇杷露，還飄着兩瓣今年丹桂時節摘的桂花。
電車鈴聲從陽台漏進來時，三人的影子正在地板上融成暖金色的溪流。齊文蔚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被豆漿蒸氣熏得發亮，那裏存着陳小婉答辯通過那日，他用鋼筆畫的臨時婚戒。而此刻真正的戒指正掛在兒子床頭，串着八個手作鈴鐺，每個都對應他們錯過的結婚紀念日。
"下班去買鯛魚燒模具吧。"陳小婉把法學典籍墊在玄關凳上系鞋帶，齊文蔚的舊領帶正被她用來捆扎兒子散開的蠟筆畫。
“小婉，要不我想辦法把你‘借調’到漢東大學，你和一一陪我一起去京州，我這次在漢東呆的時間可能會久點。”
“還是算了吧，工作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準。我接下來的課少，我和兒子這不沒事的時候可以去京州看你嗎？”
陳小婉系鞋帶的手指微微一頓，法學典籍的硬殼封面在玄關凳上壓出新月形凹痕。她想起昨天整理教案時，那份從漢東大學發來的借調函正安靜地躺在抽屜第三格，和齊文蔚去年生日送的和田玉鎮紙疊在一起。
齊文蔚的左手無意識摩挲着戒痕，這個動作讓陳小婉想起十五年前法學院答辯現場。那天他作爲優秀校友代表觀禮，鋼筆尖劃過虎口皮膚時洇開的墨跡，和此刻襯衫袖口的面粉漬重疊成相似的光斑。
"京州的冬天可比明州幹燥。"她直起身，公文包裏的魔方隨着動作發出輕響，"上個月張院長還說他們新設了海洋權益保護研究所。"
齊一坐在地板上拼接蠟筆畫的動作忽然停住，紅色蠟筆在宣紙上拖出長長的彗尾。孩子總是最先感知到空氣中的微妙震顫，就像去年台風夜父親缺席的生日，他能在十二級風嘯裏準確分辨出來自舟山港的衛星電話忙音。
當年主持港口整合時，他習慣在凌晨三點給家裏發六十秒語音，陳小婉就着這些斷續的聲波給準備睡覺的兒子讀睡前故事。此刻瓷勺碰觸碗沿的脆響，與記憶中電磁波雜音形成奇妙的復調。
廚房定時器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個正在結晶的瞬間。齊文蔚轉身時，陳小婉注意到他後頸處有道淡白曬痕——是去年夏天港口驗收時留下的勳章，此刻在晨光中宛如月牙。她突然伸手替他調整歪斜的領帶，這個動作讓兩人同時想起十多年前圖書館初遇，她也是這樣猝不及防地從地上撿起了他寫滿批注的《國富論》。
"該走了。"陳小婉輕觸腕表，表面依然固執地停在七點十分。公文包裏的魔方隨着步伐開始旋轉，六個色塊在陰影中重組出新的排列組合。齊文蔚望着妻子消失在電梯口的背影，虎口處的墨漬在晨光裏泛出奇異的藍——就像明州港清晨的海水，總在離別時刻顯露出最深沉的色澤。
……
在與家人待了一周多的時間後，齊文蔚的“假期”結束了，今天他得去漢東京州。
十二月的京州裹挾着西伯利亞寒流，京口國際機場的跑道結着薄霜。三輛考斯特碾過防凍液染藍的停機坪，漢東省委秘書長周衛東哈出的白氣在鏡片上凝成冰花，他借着擦拭鏡片的動作，瞥見李達康正用鞋尖碾碎地磚縫隙裏凍僵的枯葉。
省委秘書長周衛東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表盤反光在晨霧裏劃出一道銀線。"十分鍾後落地。"他轉頭對身後半步的張雲副省長說，目光掃過李達康挺直的脊背。
渦輪轟鳴聲穿透雲層時，李達康下意識扯了扯領帶。這位京州市市長望着緩緩降落的波音737，內心裏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艙門開啓的瞬間，王政鋒的身影率先出現。中組部幹部一局局長今天特意系了暗紅色領帶，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像一簇跳動的火苗。他側身讓出通道時，齊文蔚的黑色羊絨大衣下擺恰好被北風掀起，露出內裏靛青色西裝——最年輕副部級幹部標志性的色彩美學。
"齊書記。"周衛東向前半步伸出右手，羊絨手套早已褪下揣進大衣口袋，裸露的掌心紋路裏還沾着機場貴賓室的暖風機油味。他的小臂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夾角——這個距離既能避開寒風直吹，又不會讓體溫傳遞顯得過於親密。"立春書記特意囑咐我轉達，省委大院的雪鬆今年結的果格外飽滿。"
齊文蔚注意到省委秘書長呼吸時噴出的白氣始終控制在三厘米以內——這位趙立春的大管家連肺部都裝着量尺。
"終於把您盼來了！"張雲的熱絡像突然擰開的暖氣閥，這位現在分管工業的副省長敞開的大衣裏露出深灰色高領毛衣，第三粒毛線球有重新編織過的痕跡。"三年前有幸參加北山風電項目論證會，您在那句'不能讓新能源成爲地方債的新馬甲'，到現在還是我的緊箍咒呢。"他雙手裹住齊文蔚的右手搖晃。
"京州人民盼您久矣。"李達康跨步上前，他的手掌在相握時多停留了半秒。
……
齊文蔚整理着西裝前襟的褶皺，同前來迎接的衆人簡單寒暄數語後，王政鋒已抬手看了眼腕表提醒道："咱們抓緊時間，總不好讓立春書記和明東省長久候。"
衆人會意頷首，魚貫登上停靠在貴賓通道的考斯特。車門輕闔的瞬間，發動機低鳴聲混着空調送風的白噪音在車廂內流淌。車身微微震動，沿着機場高速向城市中軸線駛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