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療養院七號樓，高育良的黑色奧迪緩緩碾過青苔斑駁的磚道。後座上的政法委書記合起《萬歷十五年》，封皮內側夾着張泛黃的合影——二十年前省委黨校青幹班結業照裏，他與何貴金中間還隔着個滿面春風的章懷。
"育良書記又來看老領導啊。"門衛掀開崗亭窗戶，熱氣裹着收音機裏的《空城計》飄出來，"何書記和梁書記昨兒還念叨您送的君山銀針呢。"
高育良踏進鬆濤館時，梁群峰正在紫檀棋盤上擺弄殘局。白發老者捏着黑子遲遲不落，忽然笑道："這盤棋，你看像不像這殘局漢東那些企業的爛賬？"
茶案上的青瓷杯突然輕顫，何貴金澆茶的手穩如磐石："育良啊，聽說齊文蔚把漢東國企的債務窟窿捅到那裏去了？倒也是省了信訪局的差旅費。"滾水沖開茶葉的刹那，鬆濤館的燈忽明忽暗，誰不知道那些歷史遺留問題就是從眼前的這兩位老者這裏開始的，雖然那些企業有些是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是‘人禍’。
至於那位坐在高台上的省委書記趙立春自然十分願意看到這種情景，齊文蔚主動提及清除國企債務，雖然知道會處理掉很多人，但那些人和他趙立春有什麼關系，板子打在誰的身上誰疼，所以即使高育良不主動找到眼前的這兩位老領導，這兩位也會去找他，高育良還是太急了。學者從政，總想着下明棋。高育良是一個半路出家的“政客”，即使他是當年的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但從一個學者轉變爲政客的路上，他還是不及格。
高育良接過何貴金遞來的茶盞時，指尖觸到杯底黏着的紙條。展開是遒勁的毛筆小楷："東風未至，且待驚蟄。"
“我們這些老家夥會向衆陽推薦你接替章懷的位置。”
"聽說那位齊書記明天要帶隊去漢東鋼鐵清產核資？"梁群峰突然打翻棋罐，黑子滾落滿地，"三十八萬噸的產能指標，說砍就砍？"老者拐杖重重杵地，震得茶海上那尊笑面玉佛嘴角微顫。
高育良俯身撿棋時，瞥見何貴金案頭攤開的《漢東日報》。頭版照片裏齊文蔚正在給鋼鐵工人發勞保手套，配圖說明寫着"省政府黨組深入踐行群衆路線"。報紙邊緣有行鉛筆批注："2007.7.13 章懷批示：穩妥推進"——正是三年前導致債務雪球的那次改制方案。
鬆濤館的座鍾敲響七下。高育良起身告辭，梁群峰突然往他大衣口袋塞了卷《資治通鑑》："育良，第五卷缺了頁，得空幫我補上。"
高育良自然是讀懂梁群峰塞來的《資治通鑑》缺頁的深意：第五卷恰是"周勃安劉"篇章，而祁同偉在刑偵總隊的代號正是"周勃行動"。
祁同偉近來性情突變，這場發生在婚姻圍城內的靜默革命來得蹊蹺卻不容忽視。無論是受外力刺激還是蟄伏多年的隱忍終於破繭，他對梁璐的態度的確呈現出戲劇性轉折——曾經劍拔弩張的夫妻關系竟在某個清晨融冰成溪。當這位政法系教授被丈夫突如其來的溫存浸軟了心腸，蟄伏多年的政治資源網便悄然啓動，梁群峰書房裏的紅木電話開始頻繁震響。
倘若這份溫存能持續得更久些，或許省辦公廳大樓穹頂下的雕花座椅早已烙上新的體溫。命運的天平在虛情與實利間微妙搖晃，鍍金的權柄懸在雲譎波詭的半空，只等某個恰到好處的支點來撬動乾坤。
……
清晨，省委機關食堂
瓷勺碰擊湯碗的叮當聲裏，宣傳部的李國平主任往豆漿杯裏丟了塊方糖："老張，七號樓昨晚的監控記錄又調了三次。"他瞟了眼遠處空着的政法委固定餐位，"那位可是第五次去鬆濤館了。"
政策研究室的張維主任夾起一筷子醃黃瓜，筷尖在醋碟邊緣頓了頓："章書記辦公室的綠蘿還沒枯呢，花匠老陳說盆土裏埋的進口營養球夠撐半年。"他突然壓低聲音，"倒是省委副書記的紫檀椅，昨天被後勤處搬去上油了。"
"要我說，高書記這步棋走得險。"李國平用勺子在桌布上畫出漢東省簡圖，勺柄點在京州療養院方位，"他政法系出身，偏要往黨群口伸手..."話沒說完就被張維用紙巾捂住。
“這話你也敢這麼說出口。”
"昨天下午的全省經濟工作會議，齊書記的座位排在立春書記右側。依我看，育良書記毫無勝算啊！"
“我倒感覺育良書記勝算挺大的，當年梁群峰書記親自點將，將他高育良一個大學老師送到政法委書記的位子。“說着，張維突然壓低聲線，“章懷是被雙規了，可是還有個何書記，被齊書記這麼打臉。那天，紀委可是直接從療養院把章懷帶走的，就當着何書記的面。強龍不壓地頭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他們的話被窗口陡然炸響的吆喝截斷："茶葉蛋只剩倆咯！"。辦公廳秘書處新來的選調生小跑着刷卡，胸前黨徽在朝陽裏閃過流金。張主任望着年輕人遠去的背影，舀盡碗底最後一粒紅豆，瓷勺在碗沿敲出清脆尾音："東風要借，也得看吹的是哪個方向的東風。"
……
冬天的太陽落得極早，當晚霞斜照進辦公室時，齊文蔚注意到窗台上的君子蘭換了新陶盆。青花釉裏紅的纏枝紋在光暈中流轉，恰與他手中《漢東國企債務重組白皮書》的燙金標題形成微妙呼應。
齊文蔚正準備起草一部文件，恰在這時，他口袋中的電話鈴聲響起。
"文蔚啊，最近你在漢東的動作可不小，上次的會上，你那篇《論地方國企債務置換的破立之道》當範文念了三分鍾。"
齊文蔚喉結微動："那都是集體決策。"指節叩擊着鋼化玻璃，震得虎口發麻，"就像您常教導的，改革要講究火候。"
"章懷的雙規通報今早掛網了。漢東現在還缺一個副書記。"
"老領導，我還年輕。從江南省空降漢東才一個多月，現在談接任副書記...不合適。過河卒子還是先拱卒爲妙。"
"過河卒？"劉遠陽突然笑出聲，"明年五月份會有人去漢東調研，順便看看你的工作情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