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蝕的鐵盒冰冷地硌在掌心，粗糙的邊緣摩擦着皮膚，帶來一種近乎刺痛的真實感。林浩將它死死攥在懷裏，仿佛那是從地獄邊緣搶回的唯一火種，即便它散發着死亡和腐朽的氣息。
身後，警笛的嘶吼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住這棟破敗宿舍樓的尾巴，輪胎碾過泥濘和碎石的咆哮聲越來越近，刺目的紅藍光芒已經開始在樓外空地上瘋狂掃射，穿透雨幕和破碎的窗洞，在布滿灰塵的走廊牆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斑。
“這邊！快！”張承志的聲音嘶啞急迫，他半拖半拽着林浩，沖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樓後、早已變形歪斜的鐵皮防火門。
砰！
他用肩膀狠狠撞開鏽死的門栓，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猛地向外彈開！
冰冷的雨水和狂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門外是一段鏽跡斑斑、懸在半空、通往地面的室外消防梯，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下去！”張承志將林浩猛地推向樓梯，自己緊隨其後。
樓梯劇烈晃動，鏽蝕的踏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坍塌。林浩幾乎是一路連滾帶爬地向下沖，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視線，懷裏那個鐵盒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實物，指甲幾乎要摳進鏽蝕的鐵皮裏。
兩人重重摔在樓下及膝深的荒草叢中，泥水四濺。
“這邊！跟我走！”張承志毫不停留，爬起來就朝着廠區更深處、那片如同迷宮般的廢棄倉庫群沖去。
林浩掙扎着跟上，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他回頭瞥了一眼——
數輛警車已經將那棟宿舍樓入口堵死，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幾個穿着便服的身影正沖入樓內。手電光柱在黑洞洞的窗口間瘋狂交錯。
他們沒有立刻向外圍搜索，而是優先控制了那棟樓！他們知道他們剛才在裏面！
張承志對這片廢棄廠區的地形異常熟悉，他帶着林浩在巨大的倉庫陰影間穿梭，利用堆積如山的廢棄集裝箱和殘骸作爲掩護，不斷變換方向，漸漸將身後的喧囂和燈光甩遠。
最終，他們躲進了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用來輸送原料的混凝土管道裏。管道內部空間狹窄，充滿了潮溼的泥土和鐵鏽味，但足以暫時遮蔽身形，隔絕風雨。
黑暗中，只剩下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管道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暫時……安全了？
林浩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滑坐在地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寒冷、恐懼、還有剛才亡命奔逃的劇烈消耗，幾乎抽幹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攤開手掌，那枚冰冷的鐵盒靜靜躺在掌心，鏽跡混合着剛才奔跑時沾染的泥水，更顯斑駁。
張承志靠在管道口，警惕地傾聽着外面的動靜，確認追兵沒有立刻靠近後，才緩緩鬆了口氣，但臉上的凝重絲毫未減。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浩手中的鐵盒上，眼神復雜。
“那裏面……是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浩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凝視着這個用未知的代價換來的鐵盒。牆上的刻痕，指向它的箭頭，第一個失蹤孩子的名字和日期……所有的線索都纏繞其上，讓它沉重得幾乎無法拿起。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污濁的空氣刺入肺腑。他用顫抖的手指，試圖摳開那鏽死的盒蓋。
紋絲不動。歲月的鏽蝕和可能存在的鎖具，將它徹底封死。
張承志蹲下身，從帆布包裏摸索出一把多功能軍刀，彈出裏面最粗壯的一把改錐：“試試這個。”
林浩接過改錐，將尖端狠狠楔入盒蓋那細微的縫隙中，用盡全身力氣向下撬動！
吱嘎——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狹窄的管道內回蕩。
鏽屑簌簌落下。
縫隙擴大了一絲！
林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再次發力！手臂的肌肉因爲過度用力而繃緊、酸痛。
咔！嘣！
一聲脆響！似乎是某個鏽死的卡扣終於斷裂！
盒蓋猛地彈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陳年灰塵、紙張黴爛和某種淡淡化學藥劑味的古怪氣味，從縫隙中彌漫出來。
林浩和張承志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期待。
林浩屏住呼吸，用改錐尖端小心地完全撬開盒蓋。
管道外微弱的光線投入盒內。
裏面沒有預想中的日記、信件或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證據。
只有幾樣看起來平凡甚至有些瑣碎的東西。
最上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已經嚴重發黃脆化的紙張，邊緣布滿黴點。
紙張下面，似乎是一小沓用橡皮筋捆扎起來的、同樣老舊的照片。
照片底下，壓着幾枚……不同顏色和樣式的塑料紐扣？以及一小縷用細線纏好的、幹枯黯淡的……頭發？
林浩的心髒猛地一跳！紐扣！頭發！
他小心翼翼地，首先拿起那張最上面的脆化紙張。
動作極其輕柔，生怕它一碰就碎。
他緩緩將紙張展開。
紙張抬頭，印着模糊的、幾乎褪色的藍色字樣——市精神衛生中心病歷記錄紙。
下面是手寫的鋼筆字跡，因爲年代久遠和受潮，墨跡已經有些暈染擴散，但大部分內容仍可辨認。
姓名：梁永志（L.Y.Z.）
性別：男
年齡：13
接診醫生：王勁鬆
日期：1999.7.10
主訴： （字跡潦草）……持續噩夢，稱見到“白衣無面女人”，伴有間歇性驚恐發作，注意力難以集中……
初步觀察： （字跡稍清晰）……患者表現出明顯的焦慮與恐懼情緒，對特定視覺刺激（如白色、長發）反應過度。可能存在創傷後應激障礙或早期精神分裂症傾向。建議入院進行進一步觀察與定向幹預治療。“定向幹預治療”幾個字，筆跡明顯加重加深，幾乎要戳破紙背！
家屬溝通： （字跡恢復潦草）……已與其母溝通病情嚴重性，同意接受全套治療方案。（“全套治療方案”下方，有一道深深的、仿佛用盡力氣劃下的橫線！）
1999.7.14 備注：患者於凌晨擅自離院，下落不明。已報警。
1999年7月10日就診！7月14日失蹤！
“定向幹預治療”？“全套治療方案”？！這是什麼？！
林浩的手指因爲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這根本不是什麼病歷！這更像是一份……記錄！一份用專業術語僞裝起來的、冷冰冰的……操作日志！
梁永志根本不是自己走失的！他是在這個“全套治療方案”進行期間，在王勁鬆的“治療”下，失蹤的！
張承志湊在一旁看着，他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拳頭死死攥緊，指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畜生……這個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充滿了血海深仇般的恨意。
林浩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輕輕將這張觸目驚心的病歷紙放在一邊，拿起了下面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舊照片。
橡皮筋早已老化，輕輕一碰就斷裂開來。
照片有五六張，都是常見的家庭照尺寸，因爲年代久遠和保存不當，色彩已經嚴重褪色發黃，甚至有些粘連。
第一張，是一個穿着老式校服的男孩站在學校門口，對着鏡頭有些羞澀地笑着。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着：小志，小學畢業留念，1999.夏。
是梁永志。那個第一個失蹤的孩子。
第二張，是另一個陌生男孩的獨照，背景是公園，笑得開朗。
第三張，又是一個……
第四張……
一張張翻過去，都是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笑容天真無邪，帶着那個年紀特有的朝氣。每張照片背面，都簡單地寫着一個名字和日期。
直到最後一張——
林浩的手指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最後一張照片上，不是一個陌生的男孩。
那張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天都會在鏡子裏看到！
略顯稚嫩，但眉眼輪廓，分明就是他自己！——或者說，是那個在地下室鐵籠裏刻下警告、又從衣櫃裏爬出來的……冒牌貨林浩？！
照片裏的“他”穿着一件藍色的卡通T恤，站在一個街心花園的噴泉旁邊，對着鏡頭比着一個笨拙的V字手勢，笑容燦爛，甚至能看到一顆剛換牙留下的縫隙。
照片背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冰冷的、打印上去的日期：
2007.08.03
2007年？那是……十一年前？那時候“他”應該只有……七歲？！
林浩的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這個冒牌貨……不是最近才出現的？他……他至少十一年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看起來……和普通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那……自己呢？自己是誰？這個從七歲就存在的“林浩”，和自己又是什麼關系？！
“這……這是……”張承志也看到了照片，他的震驚絲毫不亞於林浩，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又猛地抬頭看向林浩，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混亂和驚駭，“他怎麼……他那麼小的時候……這不可能！”
就在兩人被這照片帶來的巨大沖擊震得心神失守的刹那——
林浩手中，那張“冒牌貨”的照片背面，那張打印着日期的貼紙邊緣，因爲受潮和剛才的翻動，微微翹起了一個角。
下面……似乎還藏着另一層紙？
林浩的心髒狂跳起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顫抖着，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起那層打印着日期的貼紙。
貼紙下方，原本被覆蓋的照片背面，真正的相紙材質顯露出來。
那裏，用一種熟悉的、歪歪扭扭的、仿佛帶着無盡恐懼的筆跡，寫着一行字——
那筆跡……和地下室鐵欄上刻下的“浩跑”、“都是假的”，如出一轍！
實驗體：7號
“容器”預備役
觀測期：2007.08.03 - 持續
實驗體……7號？！
“容器”預備役？！
觀測期？！
轟——！！！
林浩的眼前猛地一黑，大腦如同被重錘擊中，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炸得粉碎！
原來……原來不止他一個“容器”？！
那個冒牌貨……那個和他一模一樣、聲稱自己被關了十八年的人……他根本不是什麼受害者！他是……更早的“實驗體”？是“容器”的……預備役？！而他一直處於“觀測”之下？！
那自己呢？！自己是幾號？！自己這個“容器”，和他這個“預備役”，又是什麼關系？！
誰在實驗？！誰在觀測？！王勁鬆？！還是……更可怕的存在？！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深海，瞬間將他吞沒！
就在他心神徹底失守的這一刻——
啪嗒。
被他放在膝蓋上的那個鐵盒，因爲他的劇烈顫抖，微微傾斜。
盒底，那幾枚散落的、不同顏色樣式的塑料紐扣中，有一枚……滾落了出來。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白色的、塑料紐扣。
和林浩從地下室撿到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這枚滾落的紐扣，在管道底部粗糙的混凝土上輕輕彈動了一下。
然後，極其詭異的——
它竟自己立了起來！
像一枚被無形手指撥動的硬幣，在原地高速地、無聲地……旋轉起來！
越轉越快！快得幾乎看不清它的顏色！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帶着強烈惡意的氣息，猛地從這枚瘋狂旋轉的紐扣上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
管道外，遠處風雨聲中，隱約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
“嗒。”
像是什麼硬物，輕輕敲擊在混凝土管道外壁上的聲音。
近在咫尺。
林浩和張承志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凍結。
他們猛地抬頭，望向管道那黑黢黢的出口。
管道口，不知何時，靜靜地站着一個人影。
雨水順着那人影的輪廓滑落，滴答作響。
他穿着一身溼透的、顏色熟悉的睡衣。
低着頭，溼漉漉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到他的嘴角，正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勾起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非人的——
微笑。
是那個冒牌貨！
他找到了他們！
而他抬起的那只手裏，正穩穩地舉着一把在微弱光線下反射着冷硬金屬光澤的——
手槍。
槍口，穩穩地，對準了管道內，因巨大震驚而徹底失去反應的兩人。
冰冷的、帶着一絲戲謔和瘋狂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進他們的耳朵：
“找到你了……”
“我的……備用零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