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機屏幕亮着,那條發出去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久久沒有回音。
【顧醫生,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
姜小滿的心,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點點往下沉。
他是不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主動嚇到了?
還是說,他根本沒看到?畢竟他睡着了。
她胡思亂想着,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或許她應該繼續扮演那個只需要提供聲音的工具人,不該奢求更多。
就在她準備撤回消息的時候,屏幕忽然亮起。
一個言簡意賅的字,跳了出來。
【粥。】
姜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着,仿佛是爲了彌補這個字的單薄,對方又發來了一條。
【小米粥。你直播裏做過一次,看起來很養胃。】
轟的一聲。
姜小小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腳底直沖頭頂,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他不僅看了,他還記得!
記得她某一次直播裏,隨口提了一句“熬夜對胃不好,大家可以喝點小米粥養一養”,然後順手熬了一鍋。那期直播數據很差,她以爲根本沒幾個人看。
原來,他一直都在。
她所有的用心,所有的碎碎念,他都像珍藏寶物一樣,悉數拾起。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喜歡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甜蜜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姜小滿的心髒,讓她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酸酸脹脹的、想要爲他做點什麼的沖動。
她幾乎是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沖回那個夢幻的廚房,拉開空蕩蕩的冰箱。
沒有小米。
沒關系。
姜小滿立刻打開手機外賣軟件,在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精品超市裏,找到了有機的黃金小米,還有新鮮的土雞蛋、幾樣爽口的小菜。
她下了單,然後靠在冰涼的琉璃台邊,看着訂單頁面上那個疾馳的小摩托圖標,心裏前所未有地安定。
這個巨大的,冰冷的房子,從今晚開始,將因爲她,升起第一縷真正的人間煙火。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這個黑白灰格調的客廳。
顧淮之醒了。
他不是被鬧鍾吵醒,也不是被經年累月的耳鳴折磨醒的。
他是......被食物的香氣,溫柔地喚醒的。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清甜的、屬於谷物獨有的香氣,混雜着一絲絲醬油的鹹鮮和麻油的醇厚。
這股味道,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緊繃了多年的神經。
顧淮之躺在床上,有那麼幾秒鍾的怔忪。他甚至以爲這只是自己因爲極度渴望而產生的幻覺。
直到那股香氣越來越濃,還伴隨着廚房方向傳來的、極輕微的、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
他的心髒,猛地一縮。
是真的。
她真的......在爲他做早餐。
顧淮之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鍾,才六點半。
他赤着腳下床,走到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擰開。
他有些緊張。
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於近鄉情怯的緊張感攫住了他。
他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她?
是該像往常一樣清冷,還是......應該笑一笑?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笑過了,他怕自己笑起來會很僵硬,會嚇到她。
就在他天人交戰時,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然後停在了他的門前。
姜小滿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熬好了粥,拌好了小菜,擺在那個巨大得有些冷清的餐桌上。
可她不敢去叫他。
萬一他只是客氣一下,其實並不想和她一起吃早餐呢?
她端着一個小小的托盤,上面放着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和一碟醬黃瓜,在顧淮之的房門前踟躕了許久。
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抬手,準備敲門。
“吱呀——”
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四目相對。
姜小滿抬着手,保持着敲門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顧淮之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自投羅網”的開門方式,他穿着一身質地柔軟的灰色真絲睡衣,頭發還有些微亂,少了平日裏那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和柔軟。
他那雙總是藏在金絲眼鏡後的深邃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裏有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還是姜小滿先反應過來,她臉頰爆紅,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怕你上班來不及,就......就先給你端過來了......”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淮之的視線,從她緋紅的臉頰,落到她懷裏那個托盤上。
金黃色的小米粥熬得又濃又稠,米油都浮了上來,旁邊的小碟子裏,醬黃瓜切得薄如蟬翼,整整齊齊地碼放着,淋上了幾滴香油。
簡單,卻又精致得不像話。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幹澀,“......馬上。”
說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失態一樣,飛快地側身,讓開一條路,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姜小滿窘迫地低着頭,端着托盤,從他身邊飛快地溜了進去,將早餐放在那張巨大的書桌上。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些被他打印出來的,關於自己的“秘密”,放下東西就想跑。
“那個......你快吃,不然要涼了!我......我去外面等你!”
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
顧淮之叫住了她。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死地沙啞。
姜小滿停下腳步,背對着他,緊張地捏緊了衣角。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姜小滿以爲他不會再說話時,他那清冽的嗓音才再次響起,帶着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餐桌上......還有嗎?”
姜小滿猛地回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他站在那裏,晨光爲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那張總是清冷淡漠的臉上,此刻竟帶着一絲......期待?
“有!還有很多!”她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用力地點頭,聲音都因爲激動而拔高了些。
顧淮之似乎被她這副樣子取悅了,那雙好看的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嗯。”他應了一聲,“那你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
那天的早餐,是兩個人第一次同桌共食。
巨大的餐桌,兩個人隔着遙遠的距離坐着,誰也不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氣氛尷尬,卻又流動着一種奇異的溫馨。
姜小滿偷偷地用餘光觀察他。
他吃飯的動作很斯文,也很專注,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嚐什麼絕世珍饈。
她親手做的食物,被她喜歡的人,這樣鄭重地對待。
這種感覺,讓她心裏像是被灌滿了蜜糖,甜得發膩。
一碗粥見底。
顧淮之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國宴。
他抬起頭,看向姜小滿,目光清澈而認真。
“很好吃。”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比我在任何一家五星級酒店喝過的粥,都要好。”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級別的贊美了。
姜小滿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她低下頭,用勺子無意識地攪動着碗裏剩下的粥,小聲地嘟囔:“你喜歡就好......”
吃完飯,顧淮之要去醫院上班。
他在玄關換鞋時,姜小滿也跟了過去,像個送丈夫出門的小妻子。
“我......”她想說點什麼,比如“路上小心”,但又覺得太刻意了。
顧淮之穿好鞋,站直身體,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垂眸看她時,自帶一種壓迫感。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了備忘錄,用一種極爲認真的、仿佛在記錄病人病歷的語氣,開口問道:
“你上次直播說,想做不用烤箱的生椰拿鐵慕斯蛋糕。”
他說的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姜小滿愣愣地點頭。
“冰箱裏的奶油和椰漿,是法國的牌子,夠用嗎?”他又問。
“夠......夠了......”
“嗯。”他點了點頭,在手機上劃了一下,然後收起手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爲“期待”的光芒。
“那......我今晚,可以吃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