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身上很香,比新出爐糕點還要香甜,比剛開的花還要馨香,那是落雲此生聞到過最好聞的香氣。
還有那雙望向她的眼睛,也比月亮更明亮溫柔。
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在這兩年裏,她吃穿不愁,向上爬的野心和欲望早已沖散了當初那抹感動。
落雲神思恍惚,無措地抬眼看向薛憐影,嘴唇動了動:“夫人,我……”
當日之事在此刻,竟如昨日發生一般歷歷在目,沒有了曾經的感動,只剩羞愧。
“噓。”
銀釵輕輕抵住她的唇瓣,薛憐影溫柔地替她將散落的鬢發理順,別至耳後:“別緊張,我只是好奇,隨口一說罷了。”
她美目盈盈,微微歪頭,似乎真的很想知道:“所以你能告訴我,到底是出了什麼意外,讓你留在了侯府,留在了世子的書房裏呢?”
“我,我”
落雲唇瓣抑制不住地顫抖,後知後覺地感到無地自容,她逃避地移開視線,卻被那釵尖抵住下巴,強迫着抬起頭。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驚覺,夫人與薛大小姐果真是姐妹,透過這張柔媚面孔,恍惚之間,似乎又見到大小姐露出悲憫溫婉的神情,向她伸出手。
落雲臉色蒼白起來,囁嚅道:“我……我不想再回去受苦了,我想留下……所以,所以……”
薛憐影替她說下去:“所以你爬上了床,成了通房婢女。”
落雲僵硬地點頭。
“......”
薛憐影緩緩起身,纖細的手指撫了撫胸口,一瞬間的狠厲在面上掠過。
不過一瞬,她恢復如常,語氣依舊溫和:“爲何他只收你爲通房,不納你爲妾?”
“世子說……在新夫人入門前,他不納妾,待新夫人進門,再將我納爲妾室。”
陸時涯口中的新夫人,自然是薛倩茹。
他該不會還覺得自己很體貼吧?
薛憐影將銀釵隨手扔還給她,重新落座,端起那盞涼透的茶,猛喝一口。
屋內寂然無聲,蘭茵和竹湘覷了眼主子的臉色,低下頭,沒人敢說話。
落雲以爲自己今日難逃一劫,沒想到薛憐影異常平靜道:“你回去吧。”
“什麼?”
落雲愕然抬頭,只見夫人側身倚在桌邊,半撐着額頭,不知想到了什麼,顯然沒了和她說話的興致。
落雲只能將未盡之語咽回去,默默垂首,倒退着離開。
房內只剩主仆三人,蘭茵上前爲主子換了盞新茶,正要退下,卻聽薛憐影幽幽開口:
“我還記得,當初我與姐姐打過一個賭。”
她說:“陸時涯優柔寡斷,沒有擔當,易受蠱惑,他日必定負你。”
“不會的,我與他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我相信他。”
薛倩茹毫不猶豫道:“他可是在佛祖面前發誓,說此生只愛我一人。”
明明是姐姐,卻是那麼天真。
薛憐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低聲道:
“真可惜啊,這一次,你又輸了。”
*
作爲京城最大的酒樓,醉月樓此時人聲鼎沸,賓客如雲。
店小二躬着身引路,穿過人群,走上三樓,此處非權貴不可入內,周遭頓時安靜了不少。他停步於包廂前,推開門扉。
“李公子,請。”
李珣步入雅間,就見裴硯廷倚坐窗邊,一條腿隨意屈起,姿態灑然。
他一本正經,朗聲道:“硯廷兄,好久不見了!”
“你少在那陰陽怪氣。”
裴硯廷轉過頭,少年郎高束馬尾,眉宇間盡是意氣風發,“你下的帖子,我哪回爽約過?”
“呵呵,”李珣撩袍落座,搖頭笑道,“給你下帖子還得先問問二小姐的意思,可你整日與二小姐形影不離,我又不是那不識趣之人。”
裴硯廷“嘖”了聲,挑眉:“你這話怎麼聽着這麼奇怪?像是她能給我做主一樣。”
難道不是?
李珣但笑不語,親自給他斟滿一杯酒,閒聊道:“昨日的婚宴,你也去了?”
“當然。”
裴硯廷接過酒杯,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她成婚,我怎麼着也得給她去撐個場面吧。”
那位還需要別人幫她撐場?以他對那位二小姐的了解,侯府以後得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李珣笑裴硯廷當局者迷,只是見到好友垂眸望着杯中酒水,一言不發的模樣,到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化作一聲輕嘆: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啊。”
裴硯廷手微頓,酒水險些灑出來,目光不善:“你念什麼酸詩呢?”
唉,不肯承認呢。
李珣同情地搖頭嘆息。
裴硯廷放下酒杯,嗤笑:“你這什麼表情?難道她嫁了人,就不是我的青梅了?”
李珣:?
他驚得睜大眼:“硯廷兄,此話何意?難道是我想的那樣?萬萬使不得啊!”
這要是被發現了,裴硯廷身爲男子或可保留幾分顏面,但薛憐影可就沒有活路了啊!
裴硯廷微笑,輕斥:“你胡說什麼呢。”
他只說了這一句,不再多言,只端起酒杯,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看着樓內熙來攘往的賓客。
李珣欲言又止,正思忖着要不要再勸幾句,卻見裴硯廷突然挺直了脊背,目光定在某處。
“怎麼了?瞧見什麼了?”
裴硯廷指向二樓某間包廂:“那個,是不是陸時涯?”
李珣探頭望去,還真是。
這真是奇了,陸時涯與薛二小姐昨日才拜堂成親,今天竟不在府中陪伴新婦,反而出現在這醉月樓?如果只是喝酒也就罷了,李珣目光一偏,那雅間內分明還有個陌生女子。
“呵,陸時涯。”
裴硯廷咬牙切齒。
猶記得幾年前,陸時涯在薛倩茹面前許下“一生只愛她一人”的誓言,轉頭薛憐影便來問他:
“陸時涯說一輩子只愛我姐姐一人,那你呢?”
薛憐影笑容柔和:“你敢不敢承諾,這一生都只有我這一個好友?”
裴硯廷:……這還真不敢說。
“好啊陸時涯,話倒是敢說,結果卻做不到?”
裴硯廷想到那段時間被薛憐影拿捏磋磨的日子,笑容猙獰:“害我當時伏低做小那麼久。”
現在被他發現了,他怎麼可能放過他。
眼見他面色不善站起身,珣連忙跟着站起:“你要做什麼?”
裴硯廷冷笑:“當然是,報仇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