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霖的目光和結論,壓在朱晴心頭。她甚至能感覺到母親金萌萌投來的、混合着擔憂和探究的眼神。
那件明黃裏衣靜靜地躺在茶幾上,在燈光下散發着柔和卻刺眼的光芒,仿佛一個來自六百年前的無聲質問。
怎麼辦?說出真相?時空穿越?明朝皇長孫?朱晴毫不懷疑,如果她此刻說出實情,父母要麼以爲她瘋了,要麼會被這驚天秘聞嚇出心髒病!
而且,她自己對這一切都還懵懵懂懂,玉佩的規則、穿越的代價、未來的變數……太多未知,太多風險!她不能把父母也卷進這個漩渦!
“爸,媽,”朱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真誠,“你們別擔心。這件衣服……真的是我一個朋友拿給我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更不是……從什麼不該拿的地方弄來的。”
她避開了“明代宮廷”這個關鍵詞,“我朋友……嗯……家裏有些特殊渠道,收藏了一些老物件。她看我好奇,就借給我看看。真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看着父親依舊緊鎖的眉頭,補充道:“您放心,我知道輕重。這東西這麼珍貴,我肯定保管好,看完就還回去。絕不會想着賣掉什麼的!您剛才不也說了嘛,工藝無價,賣了才是暴殄天物!我懂!”
朱霖盯着女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僞。朱晴努力維持着鎮定,手心卻微微冒汗。
終於,朱霖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唉……你這孩子,從小就古靈精怪的。既然你這麼說,爸就信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嚴肅,“這東西太扎眼了!來歷不明,工藝又如此……驚世駭俗!你趕緊還回去!留在家裏,萬一走漏風聲,是禍非福!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爸,您放心!我過兩天就還回去!”朱晴連忙保證,心裏想的卻是:過兩天……正好要去見朱元璋了。
“哼!這還差不多!”朱霖哼了一聲,算是暫時揭過此事。他重新拿起那本舊書,但目光卻忍不住又瞟向那件裏衣,眼中充滿了對那失傳工藝的無限惋惜和好奇。
金萌萌也鬆了口氣,拍了一下朱晴的胳膊:“你這丫頭!淨嚇唬人!下次再弄這些神神秘秘的東西回來,看我不收拾你!”
朱晴吐了吐舌頭,趕緊轉移話題。她拿起茶幾上的裏衣,小心地疊好,重新放回購物袋裏。然後,她看似隨意地坐到父親旁邊的沙發上,拿起一個蘋果削了起來,用閒聊般的口吻問道:
“對了老爸,您不是對明朝歷史挺有研究的嗎?整天抱着那些書看。我最近……嗯……看電視劇,看到有個叫朱雄英的小孩,好像挺重要的?他是誰啊?您給我講講唄?”
“朱雄英?”朱霖放下書,推了推老花鏡,眼中閃過一絲學者特有的、談論感興趣話題時的光芒,“你這丫頭,怎麼突然對明歷史感興趣了?還問這麼冷門的人物?”
“哎呀,就是好奇嘛!電視劇裏演得不清不楚的。”朱晴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父親,一臉求知欲。
朱霖接過蘋果,咬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作爲歷史學者的“科普”時間:
“朱雄英啊……唉,說起他,真是大明洪武朝的一大憾事,也是後世史家常常扼腕嘆息的一個關鍵人物!”他語氣帶着一絲唏噓。
“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嫡長孫!太子朱標和太子妃常氏的嫡長子!生於洪武七年(1374年)。”
朱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他的身份,極其尊貴!是真正的‘皇嫡長孫’!按照嫡長子繼承制,他是大明帝國未來的儲君,未來的皇帝!朱元璋對這個嫡長孫的喜愛,那是史書明確記載的,視若珍寶,親自教導,寄予厚望!”
朱晴的心微微揪緊,她想起那個在自己懷裏撒嬌要漢堡的小家夥,竟然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可惜啊……”朱霖話鋒一轉,語氣低沉下來,“天不假年!朱雄英……在洪武十五年(1382年)五月,突然夭折!年僅八歲!”
“八歲?!”朱晴削蘋果的手猛地一頓,差點削到手指!雖然她已經在網上查到了這個結果,但此刻從父親口中,以如此確鑿無疑口吻說出,那份沖擊力依然巨大!她感到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那個活生生的、會笑會鬧的小雄英……歷史軌跡上,竟然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壽命?!
“是啊,八歲。”朱霖並未察覺女兒的異樣,沉浸在歷史的講述中,“關於他的死因,史書語焉不詳。《明史》只記載‘早薨’二字。後世史家推測,可能是當時流行的天花、或者某種急症。畢竟洪武十五年,應天府確實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瘟疫。”
“他的早夭,影響極其深遠!”朱霖的聲音帶着歷史的沉重感,“首先,這對太子朱標是巨大的打擊!嫡長子夭折,白發人送黑發人,悲痛可想而知。其次,對朱元璋和馬皇後也是沉重的打擊,尤其是馬皇後,本就體弱多病,愛孫夭折,對她的健康更是雪上加霜。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朱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朱雄英的夭折,直接改變了皇位的繼承序列!他死後,朱標的次子朱允炆才被立爲皇太孫。而朱允炆……就是後來被燕王朱棣推翻的建文帝!”
“可以說,朱雄英的早夭,是洪武朝後期一系列悲劇的導火索之一!
朱標早逝,馬皇後早逝,都與這接連的打擊有關。最終導致了朱元璋晚年性情更加暴戾多疑,大肆屠戮功臣,也爲後來的靖難之役埋下了伏筆!”
朱霖嘆了口氣:“歷史沒有如果。但如果朱雄英能活下來,以他嫡長孫的身份和朱元璋的寵愛,順利繼承皇位,或許……大明初年的歷史走向,會截然不同。至少,不會有靖難之役那場叔侄相殘的血腥內戰了。”
他拿起書,感慨道:“所以啊,研究明史,朱雄英這個人,雖然只活了短短八年,卻是一個繞不開的關鍵節點。
他的夭折,是大明國運的一次重大轉折。可惜,史料太少,關於他的記載寥寥無幾,他就像一顆劃過洪武朝夜空的流星,短暫卻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朱晴靜靜地聽着,手中的蘋果早已忘記吃。父親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鑿子,將她從與小雄英相處的溫馨幻夢中狠狠鑿醒!
歷史冰冷的車輪,正無情地朝着那個既定的方向碾壓而去!八歲夭折!靖難之變!叔侄相殘!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可愛的小生命的消逝!
一股難以言喻的難過,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看着購物袋裏那件屬於小雄英的裏衣,仿佛看到了一個正在倒計時的沙漏。
“爸,媽,我……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了。”朱晴站起身,聲音有些幹澀,“衣服……我過兩天就還回去。”
“這麼晚了還回去?”金萌萌有些擔心,“要不今晚住家裏吧?”
“不了媽,我明天還有事。”朱晴勉強笑了笑,拎起購物袋,“爸,謝謝您給我講這些,很……很受啓發。”
朱霖點點頭:“嗯,路上小心點。那衣服……務必保管好,盡快還回去!”
“知道了爸。”朱晴應了一聲,逃也似的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