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親自將李雲昭,引到了那座燈火通明、殺氣與酒氣混雜的聚義廳前。
廳內,王振山如同山神般高踞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之上,他沒有看進門的李雲昭,而是自顧自地,將一碗烈酒,仰頭灌下。
在他的下方兩側,“豹子”張遠等一衆土匪頭目,個個手按刀槍,眼神不善,如同一群蓄勢待發的狼。
整個聚義廳,就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壓力熔爐。
李雲昭沒有絲毫的畏懼。他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廳的中央,離王振山不過十步之遙,站定。
“好膽色。”王振山終於開口,聲音如同滾雷,“我王振山的山頭,很久沒來過你這樣有膽的官軍了。”
李雲昭平靜地回答:“我不是來做客的。我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王振山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小子,少跟老子說那些彎彎繞繞!紅三娘已經被你繞進去了,我王振山不吃那套!”
他霍然起身,走到李雲昭面前,那魁梧的身軀,幾乎能將李雲昭整個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指着腳下那片由青石板鋪就的、寬闊的地面,用雷鳴般的聲音,發出了最後的考驗:
“就在這兒!用土、用碗、用石子!把你那套能耐,給老子擺出來!”
“天亮之前,說不服我王振山,和在場的任何一個兄弟!”他的目光掃過全場,“那你們,就自生自滅吧!”
李雲昭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他沒有慌亂,而是從容地點了點頭:“正合我意。”
他環顧四周,對旁邊一個看得發愣的小土匪說道:“勞駕,去灶房,給我抬幾簸箕灶膛裏的草木灰來。”
又對桌邊的紅姐說道:“紅姐,借你桌上的酒碗和石子一用。”
片刻之後,聚義廳的中央,一個充滿了江湖匪氣和原始智慧的“戰場”,就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中,被搭建了起來。
幾簸箕細膩的草木灰,被均勻地鋪在地上,構成了黑風口的基本地形。
幾個大小不一的青瓷酒碗,被倒扣在“地圖”之上,代表着日軍的幾個主要火力點和營地。
一根從火塘裏取出的、還帶着火星的木炭,在李雲昭手中,化作了畫筆,在地上勾勒出山澗、河流和日軍的封鎖線。
最後,他從紅姐的石榴裙下,撿起幾顆用來壓裙角的、染成紅色的鵝卵石,代表日...軍。又從自己口袋裏,摸出幾顆白色的、用來記號的碎石,代表自己和黑風寨的部隊。
他直起身,將王振山插在兵器架上的那把虎頭大刀,猛地拔了出來,“嗆”地一聲,狠狠地插在了“土盤”的最高處!
“這裏,就是黑風寨主峰!”
一個由灰土、碗筷、木炭、石子組成的“土盤”,正式完成!
聚義廳內,所有的喧譁,都消失了。連王振山,都下意識地向前湊了湊,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專注。
李雲昭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眼中,只有腳下這個簡陋卻致命的戰場。
他拿起一顆紅色石子,放在了山口的位置。
“大當家請看,鬼子這只最大的碗,就是他們的主力,卡死了我們的出口。旁邊這兩只小碗,是他們的機槍陣地,正好形成交叉火力。我們的人,無論從哪個方向沖,都是送死!”
他的語言,沒有一個專業術語,全是最直白的大白話。
“豹子”張遠忍不住插嘴:“那還打個屁!不如縮在山上等死!”
李雲昭沒有理他,而是拿起一顆白色石子,沒有去沖擊正面的“大碗”,而是沿着一道炭筆畫出的溪谷印記,悄悄地繞到了“土盤”的後方。
“所以,硬沖是死路。我們得……掏他的心窩子!”
他將白色石子,重重地按在了代表日軍指揮部的那個最大的酒碗旁邊!
“我的計劃,是‘中心開花’!由大當家您,帶領主力,在正面,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把鬼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這裏來!”
“而我,就帶領一支奇兵,從這條鬼子想不到的密道鑽出去,趁着天亮前最黑的時候,一刀,捅進他們的指揮部!”
“指揮部一亂,群龍無首,到時候,大當家您再從正面猛沖下來!前後夾擊,鬼子必敗!”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飛快地移動着地上的白色石子,清晰地展示着“中心開花”的每一步。
這場推演,是如此的直觀,如此的生動。
在場的這些只懂得拼殺的土匪頭目們,第一次“看”明白了,什麼叫戰術。他們能清楚地看到,在那幾顆白色石子的移動下,代表日軍的紅色石子,是如何一步步陷入被分割、被包圍的死局之中的。
“放屁!”“豹子”張遠再次跳了出來,他指着那顆孤零零的白色石子,大聲質疑,“你帶人摸到鬼子屁股後面,人生地不熟,萬一夜裏迷了路,天亮了回不來,那我們正面佯攻的弟兄,豈不就成了給你墊背的冤死鬼?!”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土匪的心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雲昭的身上。
李雲昭似乎早有預料,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石根,又看了看王振山身邊的猴子。
“所以我需要兩個人。”他平靜地說道,“一個,是我的人,他叫石根,能辨草識路。另一個,我需要大當家您最信任的、最熟悉這片山林的弟兄。讓他們兩個,共同帶路。雙重保險,萬無一失!”
他又補充道:“我們還會設定三種不同的聯絡信號。一旦奇襲部隊暴露,或者迷路,會立刻發出信號,正面佯攻的部隊,可以立刻撤回山上!絕不會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周密,嚴謹,幾乎堵死了所有的漏洞!
聚義廳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振山從虎皮交椅上,緩緩站了起來。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來到李雲昭的面前。
他沒有看李雲昭,而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個由碗筷石子組成的、簡陋卻又致命的布局,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欣賞、以及一絲梟雄面對豪賭時的掙扎。
許久之後,他終於抬起頭,那只獨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他猛地轉身,從腰間,解下了一塊用猛虎最長的獠牙制成的、代表着他絕對指揮權的令牌,重重地拍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上!
“啪”的一聲脆響,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小子!”
王振山的聲音,如同洪鍾。
“我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