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齒輪堡底層的空氣粘稠如油，蒸汽管道的喘息和油燈搖曳的光暈將“疤面婆記憶當鋪”的破鐵招牌映得鬼影幢幢。林爍縮在窄巷陰影裏，劣質油布裹身，只露一雙警惕的眼。他左手隔着布，死死攥住右手腕——那裏系着褪色的拾荒者布繩腕帶，繩結下是僅剩的兩粒“灰燼凝露”，而腕帶深處，似乎還殘留着妹妹林澄腳趾那冰冷、堅硬的灰白觸感。
抑制劑。只有晶穹聯邦的高純度貨才能延緩石化。
巷口火盆邊流民的調笑聲模糊不清。林爍屏息，發動零存在感，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光影搖曳的刹那滑出窄巷，推開了當鋪沉重的鐵門。
刺耳的門軸呻吟後，是更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劣質熏香、濃重的金屬鏽蝕和機油味。昏黃燈光下，四壁木架塞滿流轉着各色光暈的透明記憶晶管。屋子中央巨大的金屬工作台後，一個臃腫身影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渾濁的小眼睛如磷火般鎖定了林爍。
“嘖，一股子地溝灰土腥味。”沙啞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惡，“地表爬蟲也敢來疤面婆的地盤？”
林爍沉默地走到台前，解開油布，露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攤開，幾塊泛着微弱金屬光澤的礦石碎片露了出來：“換東西。”
疤面婆慢吞吞探身，肥胖的油污手指拈起一塊碎片，對着燈光眯眼：“垃圾。”她嗤笑一聲丟回台面，“只夠換半份劣等‘迷魂煙’。”
林爍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嵌進掌心。“我要灰燼抑制劑。聯邦貨，純度七十以上。”
疤面婆渾濁的小眼睛瞬間爆出貪婪精光。“哦？”她拉長調子，身體前傾，目光毒蛇般釘在他緊攥的右手腕上，“那種東西，可是要命的價碼。抑制劑…不是給拾荒者用的。除非…”她嘿嘿一笑，露出焦黃牙齒，“…你有特別的‘東西’要救？”
寒意沿着林爍的脊椎竄上。秘密被點破。
“看來猜對了？小可憐蟲帶着個更可憐的累贅？妹妹？小情人？”疤面婆的目光在他手腕上逡巡，帶着玩弄獵物的殘忍，“你那破布條下面，纏着什麼寶貝？藏着…你活命的念想？”
林爍猛地將手腕藏到身後。
疤面婆眼中貪婪更盛。她慢悠悠從台下摸出一根手指長的銀灰金屬管，粘稠的幽藍液體在其中微光流轉。“咔噠”一聲放在台面中央。“想要它？拿出真正值錢的東西。”她敲打着管壁，噠噠聲如喪鍾，“…比如你媽媽最後跟你說的話？我聞得出來，你身上帶着點‘好貨’的味道，新鮮…又夠痛。”
“母親…最後的話？”林爍的心髒被冰手攥緊。這是他心底最深、最暖的火種。
“疤面婆的鼻子靈得很。”她得意地欣賞林爍慘白的臉，“舍不得？那就滾回地下等死！”她作勢要收回抑制劑。
“等等！”林爍嘶啞出聲。妹妹腳趾的灰白和那句“哥哥別賣記憶…”刺穿了他。他掙扎着，如同拖着千斤重擔，將緊攥的右手腕遞到昏黃光線下。褪色的布繩腕帶露了出來。“你…怎麼知道？”
“味道。”疤面婆舔舔厚唇，“刻骨銘心的記憶，像陳年苦酒，特別是帶着至親骨血味的，最值錢。”她指向腕帶，“解開它。把那份‘味道’給我，這管玩意兒就是你的。”
林爍的手指僵硬地搭在粗糙布繩上。冰冷觸感如母親臨終前的手指。那一天，灰蒙的天空，窒息的顆粒，冰冷的窩棚。母親躺在石板上，枯瘦的手抬起，想要觸碰他的臉。
“爍兒…”細若遊絲，帶着血沫。“活下去…帶着澄澄…活下去…離天空…遠…”
手指無力垂落。那雙盛滿悲傷的眼睛凝固了。
這九個字，是他與冰冷世界最後的連接，是支撐他爬過絕望深淵的火種。現在，他要賣掉它，換取另一捧短暫的火焰。
指甲深掐掌心，尖銳的痛遠不及心中撕裂。林澄懵懂的眼睛、腳趾的灰白、“哥哥別賣記憶…”的哭腔在腦中沖撞。疤面婆貪婪的敲擊聲如喪鍾。
終於，他猛地閉眼，如同溺斃者放棄掙扎。顫抖的手指摳挖着腕帶的死結，用力撕扯，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呃啊——！”
布繩被硬生生扯斷！一股冰冷的靈魂抽離感爆發！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在他腦海炸開！疤面婆、當鋪、抑制劑瞬間粉碎！
刺目的慘白強光！劇烈的震蕩！刺耳的警報！血紅的警示燈！
“警告！核心反應失控！粒子逸散率突破臨界值！”冰冷的電子音嘶吼。
“不——！！！”一個男人絕望瘋狂的嘶吼穿透警報。
視線模糊晃動。狼藉的舊世實驗室！紅光煙塵中奔逃的白影如蟻群！
視野中心，一個男人踉蹌沖向房間中央。高級防護服破損，面罩裂開，露出半張年輕、恐懼、瘋狂扭曲的臉——赫利俄斯！
他的目標：中央巨大的圓柱形透明培養艙！【M-00】！淡綠粘稠液體中，懸浮着一個四五歲的赤裸女童——幼年林澄！
“啓動母體保護艙！最高權限！立刻啓動！”赫利俄斯撲到控制台，血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澄，手指瘋狂拍打按鍵。
“權限確認…赫利俄斯博士…保護艙…啓動失敗…能源核心…熔毀…”
“不！啓動啊！”野獸般的咆哮，拳頭砸在控制台上，絕望淹沒扭曲的臉龐。
林爍的“視線”被甩向側面——狹窄的通風管道！透過百葉窗縫隙，失控的能量流如巨蟒肆虐，吞噬氣化研究員！
“轟隆——！！！”
更猛烈的爆炸！沖擊波裹挾灼熱氣浪和碎片撞在管道上！劇痛窒息！失去意識前最後一瞬，透過震扭曲的百葉——
一張染血的、印着齒輪飛艇輪廓的金屬卡片，從赫利俄斯破爛的口袋滑落，掉在血污和綠液的地板上——零號燼艇船票！
“呃——！”
當鋪裏，林爍痛苦悶哼，身體踉蹌撞倒身後鐵架，零件譁啦滾落。他抱頭蜷縮，頭痛欲裂，冷汗浸透，冰冷恐懼澆遍全身。
疤面婆一驚，隨即眼中爆出更強烈的貪婪！她肥胖上身探出，急切抓向地上那條褪色的布繩——封印着剛被抽取的母體記憶！
“我的了！”興奮的咕嚕聲。
“砰！”
鐵門被粗暴踹開！刺耳的門軸呻吟中，一個高挑身影逆光堵住門口。
“喲，好熱鬧！疤面婆，又在坑蒙拐騙拾荒者兄弟了？”清脆張揚的女聲響起，帶着戲謔。
林爍艱難抬眼。門口站着戴鏽跡斑斑金屬鳥嘴面具的女人，只露一雙明亮狡黠的眼睛，幾縷火紅發絲挑染在外。深棕皮外套打滿鉚釘補丁，磨損的工裝褲塞進厚底靴。她雙手抱胸，姿態隨意。
“夜鶯？！”疤面婆的手僵縮回來，胖臉上的貪婪被驚愕忌憚取代，甚至一絲恐懼。“你來幹什麼？這小子的買賣關你屁事？”
“關系大了！”夜鶯聲音拔高，幾步跨到台前，動作如風。她掃過抑制劑、地上的布繩、林爍慘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復雜。“這小子，”她露指戰術手套指向林爍，“我罩的！疤面婆，你膽子夠肥，連我‘夜鶯’的人也敢下狠刀？”
疤面婆胖臉抽搐，小眼在兩人間掃視。“你罩的？哼！夜鶯，別以爲有點名頭就能撒野！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你問他是不是自願？”
“自願？”夜鶯誇張嗤笑，面具下的眼毫無笑意。“拿他妹妹的命逼他賣他媽遺言，叫公平？你這臉皮比城牆還厚！”聲音轉冷如金屬，“少廢話！抑制劑拿來！記憶物歸原主！”腳尖一挑，布繩精準落入她手。
“休想！”疤面婆怒極顫抖，“夜鶯！欺人太甚！這裏是齒輪堡！你想壞規矩？”
“規矩？”夜鶯晃着布繩和抑制劑，“規矩是我朋友要的東西，今天必須帶走。至於你…”面具挑釁地歪了歪，“…要麼拿錢消災，要麼…我讓‘老瘸’親自來跟你談談新義肢的‘實驗材料’？你這身膘拆點零件正好？”
“老瘸”二字如魔咒，疤面婆臉上的憤怒瞬間被恐懼凍結，身體哆嗦。“你…你敢拿他嚇我？”
“嚇你？”夜鶯冷笑，手指在腰間工具包一按，微弱紅燈閃爍。“猜猜他收到信號趕過來要幾分鍾？三分鍾？兩分半？”
疤面婆呼吸粗重，冷汗滲出。怨毒不甘地死死盯了夜鶯和林爍一眼，最終恐懼壓倒一切。她抓起抑制劑狠狠扔向夜鶯：“拿着滾！滾出我的鋪子！”
夜鶯利落接住，轉身塞進恍惚的林爍手裏：“拿着！走！”
林爍握緊冰冷的藥劑管，一絲清明回歸。他看了一眼夜鶯手中的布繩，眼神復雜，踉蹌着跟她走向門口。
“等等！”疤面婆怨毒嘶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人停步。
“小子！”她盯着林爍背影，聲音陰冷如詛咒，“你那份記憶…‘母親最後的話’…味道不對！太新！像剛被塞進去的！根本不是你自己的！有人…在你腦子裏動過手腳！你換走的抑制劑…嘿嘿…小心點用！晶穹聯邦的瓶子…可不一定裝着聯邦的‘藥’！”
林爍身體猛僵！實驗室爆炸、赫利俄斯的嘶吼、幼年林澄的臉、染血的船票…碎片再次沖擊意識！他低頭死死盯住手中金屬管——瓶底極其隱蔽處，一個細微凸起的印記：線條銳利的抽象金太陽輪廓！
赫利俄斯帝國徽記！
刺骨寒意瞬間凍結血液。
夜鶯也瞥見了瓶底，面具下的眼神銳利如刀，猛地一拉林爍胳膊：“快走！”
兩人剛沖出當鋪刺鼻的空氣，踏入蒸汽轟鳴的街道，一個低沉沙啞、如同砂輪摩擦金屬的聲音就從旁邊堆滿廢棄引擎的窄巷陰影裏傳來：
“夜鶯丫頭，你又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