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未央棋局
河東的驚雷還在長安城上空回蕩,餘波未平,未央宮深處那間象征着帝國最高權柄的宣室殿內,一場更爲隱秘、也更關乎未來的對弈,已然拉開了序幕。
劉據肅立於御階之下,姿態恭謹,心中卻如繃緊的弓弦。他剛剛詳細稟報了汲黯在河東的初步進展,以及自己對後續查案、穩定鹽務的一些構想,包括引入“鹽引”試點以快速恢復鹽政運行的思路。他刻意將話說得七分實、三分虛,既展現能力與擔當,又保留了回旋餘地。
御案之後,漢武帝劉徹半倚在憑幾上,指尖一枚溫潤的白玉貔貅鎮紙緩緩轉動,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落在太子身上,帶着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審視。殿內熏香嫋嫋,靜得能聽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鹽引……”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對此策,倒是執着。”
劉據心頭微緊,垂首道:“兒臣只是以爲,堵不如疏,破而後立。河東鹽政積弊已深,若僅懲貪腐,而不革除滋生貪腐之舊制,恐難根治。鹽引之策,或可一試,既能快速恢復秩序,充盈國庫,亦可爲日後徹底整頓鹽鐵,探明前路。”
“探路?”劉徹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你可知,此路前方,是坦途,還是深淵?桑弘羊經營鹽鐵多年,其法雖酷,卻實打實爲朕聚攏了北伐之資。你這‘鹽引’,聽着巧妙,若行之不當,被奸商猾賈所乘,或致利權旁落,你又當如何?”
這是直指核心的質疑。劉據早有準備,沉聲應對:“父皇明鑑。故兒臣強調,朝廷需牢牢掌控鹽引發售定價之權、鹽場生產之源、及最終稽查之柄。引入商賈,只爲借其力疏通渠道,提升效率,其本身亦在朝廷嚴管之下,如同馭馬,繮繩始終握於御者之手。且試行之初,範圍宜小,章程宜細,若有偏差,可即刻糾偏,不致動搖全局。”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皇帝,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激昂:“兒臣更以爲,國用之豐沛,不應全然系於盤剝百姓、與民爭利之上。若能開創新源,使國庫充盈而民不加賦,方爲長久之計。鹽引之策,若能成功,或可爲此開辟一新途。”
“不與民爭利?”劉徹輕輕重復了一句,目光幽深,“說得輕巧。朕問你,北疆數十萬大軍,人吃馬嚼,弓矢甲胄,每日耗費幾何?不與民爭利,這錢糧,從何而來?天上掉下來麼?”
壓力陡然增大。劉據知道,這是皇帝在考驗他的全局觀和務實能力。他深吸一口氣,道:“父皇所言極是,軍國之用,確爲第一要務。然,兒臣以爲,理財之道,亦有開源與節流之別。如今鹽政腐敗,官鹽質次價高,民怨沸騰,私鹽泛濫,朝廷實則未得其利,反受其弊。整頓鹽政,推行新策,正是爲了更有效地‘開源’。同時,若能改善運輸,減少損耗,亦是‘節流’。兒臣前番與去病議論北疆軍事,亦曾思及改善後勤轉運之法,力求以同等糧秣,支撐更久戰事。開源節流,雙管齊下,或可稍解國用之急。”
他將鹽政與軍事後勤聯系起來,試圖展現自己並非空談仁政,而是切實考慮帝國核心需求。
劉徹沉默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御案,目光再次投向殿頂的藻井,仿佛在權衡着什麼。良久,他才緩緩道:“你近日,與去病走得很近。”
話題陡然轉向,看似隨意,卻讓劉據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穩住心神,恭謹答道:“表弟驍勇善戰,兒臣敬佩,常與他請教些北疆軍事,受益匪淺。去病亦對兒臣所言後勤、胡騎等事,頗有興趣,正在北疆謹慎嚐試。”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過度渲染,只是陳述事實,並將霍去病的行動定義爲“謹慎嚐試”。
“嚐試……”劉徹意味不明地低語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劉據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剖開,“朕聽說,李廣的女兒,近日也常在你宮中行走?”
李嘉欣!劉據心中劇震,皇帝竟然連這等細微之事都已知曉!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面色不變:“回父皇,李小姐武藝高強,前次兒臣遇險,幸得她出手相救。兒臣感其恩義,加之她奉太妃之命偶爾送些物件,故有幾面之緣。李小姐性情剛直,忠於職守,兒臣甚爲敬重。”
他將關系限定在“恩義”和“公務”層面,滴水不漏。
劉徹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時間,那目光的壓力,幾乎讓劉據難以呼吸。就在他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時,皇帝忽然收回了目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意?
“你長大了。”皇帝輕輕說了一句,不等劉據反應,便揮了揮手,“河東之事,既交由你督協,便用心去做。朕要看的,是結果。退下吧。”
“兒臣告退。”劉據躬身,一步步退出宣室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合攏,將那沉重的威壓隔絕,他才發現自己的內衫已被冷汗溼透。剛才那番對話,看似平和,實則凶險萬分,每一句都是試探,每一步都是懸崖。
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既肯定了他的“成長”和“用心”,又對他與軍方、乃至與李氏的接觸保持着高度警惕。那句“你長大了”,是欣慰?還是忌憚?
劉據抬頭,望着未央宮上空那方被宮牆切割開的藍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自己今日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印象,必然更爲復雜。但無論如何,他爭取到了對河東事務的主導權,這便是最重要的進展。
回到東宮,他立刻召見屬官,將皇帝“要看結果”的旨意傳達下去,督促他們全力配合汲黯,同時加快“鹽引”試行方案的細化。
然而,他心中清楚,河東的棋局只是明面。真正的較量,在更深處。
他鋪開一張白帛,提筆蘸墨。
一筆,落下汲黯在河東的鋒芒。
一筆,連上霍去病在北疆的隱秘動作。
一筆,勾勒蘇溪那條來自市井的情報線。
一筆,牽住李嘉欣代表的軍方潛在力量。
還有那隱藏在“雲深之處”的陰影,朝堂上明槍暗箭的對手……
無數線條,在他筆下縱橫交錯,構成一幅龐大而復雜的未央棋局。
他便是這下棋之人。
執子,落定。
眼神,再無半分猶豫與青澀,唯有屬於弈者的冷靜與決絕。
這盤棋,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