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升旗儀式，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江城市第一中學激起了滔天巨浪。
楚淵當衆質疑處分決定，那句“我，沒有作弊”的平靜宣言，在無數師生心中回蕩不息。盡管教導主任以“調查已有結論，維持原處分”強行壓下了現場，但種子已經埋下。
接下來的兩天，楚淵儼然成了校園裏的頭號風雲人物。無論他走到哪裏，都伴隨着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畏懼他武力的人，遠遠避開；好奇他變化的人，暗中觀察；而如周明之流，則將嫉恨深深埋藏，等待新的時機。
楚淵對此渾不在意。他依舊按時到校，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坐在角落，翻看課本，或是閉目凝神，引導着體內那絲日益凝實的內息。趙虎等人如今見了他，如同老鼠見了貓，遠遠就躬身讓路，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周三上午，第三節課是政治課。
講課的是一位姓劉的中年男老師，戴着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習慣照本宣科，語調平直，是不少學生心中的“催眠大師”。
今天講解的內容，是關於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一個理論概念，涉及到“效率與公平”、“集中與民主”的辯證關系。劉老師照着教案，引經據典，都是教科書上和官方文件裏的標準表述，聽得台下學生昏昏欲睡。
“……所以說，在現階段，我們必須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同時要充分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顯著優勢……”劉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台下無精打采的學生，心中微微嘆息。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教室後排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沉悶的空氣。
“老師，學生以爲，此論過於理想，乃至……迂闊。”
整個教室瞬間一靜。
所有昏昏欲睡的腦袋都抬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楚淵！
他又要幹什麼？連政治課都敢懟？
劉老師扶眼鏡的手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悅。他認得這個學生，最近風頭正勁的楚天明。“楚天明同學，課堂是學習知識的地方，不是讓你妄加評議既定理論的地方。”他的語氣帶着明顯的不快。
楚淵已然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清正地看着講台，沒有絲毫挑釁，只有一種探討問題的認真。
“學生並非妄議，只是心有疑惑，望老師解惑。”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您方才所言‘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此言聽來美妙，然則何爲‘優先’？何爲‘兼顧’？尺度如何界定？由誰界定？”
他頓了頓，不等劉老師回答，繼續道：“若一味強調效率，則強者恒強，富者愈富，貧者何以自處？階層固化，民怨暗生，此非長治久安之道。所謂‘兼顧公平’，若無法度、制度予以剛性保障，則極易流於口號，淪爲權勢者予取予求的遮羞布。”
劉老師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提出的問題直指理論在現實操作中的核心難點，他一時竟不知如何用課本上的語言來回應。
楚淵卻沒有停下，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着金鐵交鳴之音，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至於‘集中力量辦大事’，確爲優勢。然，權力過於集中，若無有效制衡，監督缺位，則決策失誤之代價由誰承擔？辦成之事，其利歸於何人？若‘大事’並非民之所向，而是上位者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此等‘集中’，是優勢，還是浩劫？”
他引用的不再是幹巴巴的理論，而是仿佛親眼所見、親身經歷過的歷史興衰、王朝更迭。那語氣中蘊含的對權力本質的洞察，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完全超脫了一個十八歲高中生的範疇，更像是一位曾經執掌權柄、俯瞰衆生的智者發出的詰問。
“故而，學生以爲，”楚淵最後總結道，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教室，也掃過臉色變幻不定的劉老師，“空談理論，不如直面現實。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缺一不可。失之毫厘，謬以千裏。與其糾結於概念之爭，不如沉心於制度設計，於細微處見真章，於執行中求實效。”
教室裏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聽呆了。雖然有些深奧的東西他們並不能完全理解，但楚淵話語中那種強大的邏輯力量和對現實深刻的穿透力，讓他們本能地感到震撼。
這……這真的是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楚天明？
劉老師站在講台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教學生涯建立起來的權威，在這一刻被一個學生輕描淡寫地撼動了。他想斥責對方胡言亂語，想用教師的身份壓服對方，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個學生說的……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最終沒有發怒，只是深吸一口氣，有些艱難地開口：“楚天明同學……見解……很獨特。課後我們可以……再探討。現在，先坐下，我們繼續上課。”
他的語氣，已然帶上了幾分不自覺的客氣，甚至是一絲對待平等討論者的尊重。
楚淵微微頷首，從容坐下。
課堂繼續，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再也沒有人打瞌睡，所有人的心思都還停留在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中。看向楚淵背影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異和……一絲隱隱的敬畏。
林薇薇坐在前排，握着筆的手指微微發白。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後排那個沉靜的側影，心湖如同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陣陣。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擁有如此可怕的思想深度？
周明死死地盯着楚淵的後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原以爲楚淵只是變得能打了，沒想到，對方在思想層面竟然也展現出如此恐怖的碾壓姿態。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一種超越武力、直指根本的威脅。
下課鈴聲終於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響起。
劉老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他甚至忘了布置作業。
學生們也陸續離開，但討論的熱潮才剛剛開始。
“我的天，楚天明剛才說的那些……你聽懂了嗎？”
“不太懂，但是感覺好厲害的樣子！”
“連劉老師都被他鎮住了！”
“他是不是被什麼古代大儒附體了？”
楚淵對身後的議論充耳不聞，他收拾好書本，正準備離開。
“楚淵。”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林薇薇。她站在他課桌旁，臉頰微紅，眼神裏帶着強烈的好奇和一絲崇拜。
“嗯？”楚淵抬頭看她。
“你……你剛才說的那些，是怎麼想到的？”林薇薇鼓足勇氣問道，“我覺得……說得很好。”
楚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一句古詩，道盡一切，也回避了一切。
林薇薇似懂非懂，但知道他不想深談，便乖巧地沒有再問，只是將手裏一個疊成方塊的紙條飛快地塞進他手裏，低聲道：“這個……給你。”
說完，便像受驚的小鹿般，轉身跑開了。
楚淵微微一怔，展開紙條。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
“小心周明，他好像聯系了校外的人。另外……你剛才的樣子，很帥。”
娟秀的字跡，前半句是提醒，後半句則帶着少女特有的羞澀與大膽。
楚淵看着這行字，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圈圈微瀾。他將紙條仔細折好，放入校服內側口袋。
校外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來，周明是迫不及待地想找回場子了。
也好。正好用他們，來試試這幾日修煉的成果，也讓這具身體，更好地適應戰鬥。
他背起書包，走出教室。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剛走到教學樓下的林蔭道，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一條新的短信。
依舊來自那個未知號碼。
而這次的內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也更讓人心驚。
只有四個字：
“快走，有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