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清晨十分,天剛薄亮。方時燃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整理好西裝。
他沒叫醒還在床上睡覺的程見微,直接出了門。
開車去街巷口的李記點心鋪,他買了周餘染最喜歡的蜜三刀和薩其馬。
剛剛做好的糕點,還在盒子裏微微冒着熱氣。
他把袋子放在副駕的座位上,握着方向盤的掌心有些出汗。
在商戰裏運籌帷幄的男人,頭一次緊張得忐忑。
因爲今天,是周餘染的預產期。
本來方時燃打算,昨天幫程見微處理完那些事後,就去方宅陪着周餘染。
可程見微哭着抱着他,說她一閉上眼睛就還是害怕。
無奈之下,他只能開了間房,在旁邊守着她入睡。
馬上到了要和程家解除婚約的節骨眼了,他不想再節外生枝。
方時燃在紅綠燈前停下,揉了揉昨天整夜未闔眼的眉心,腦海裏閃過這些天的麻煩事。
他嘆了口氣,心想,或許是染染太在意他了,才對見微有如此大的敵意。
解除婚約後,一切估計就可以回歸正軌了。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方宅門口。
方時燃的動作,在推開門的瞬間,驀地一頓。
看清眼前的景象,他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心髒漏跳一拍。
可能是他太久沒回來了,又或許是他每次往返匆匆。
這一眼,總覺得客廳裏的物什少了許多。
將指腹覆上自己莫名跳動的右眼,他抬起腳快步上樓。
“染染,病房我已經預定好了,我們收拾一下就可以出發......”
周餘染臥室的門敞着,他的話戛然而止。
房間裏,空空蕩蕩。
被褥齊整地攤平在床上,半開的衣櫃門裏邊,只剩下零散的幾條舊圍巾。
他提着糕點的手突然一鬆。
透明盒子和大理石地面發生碰撞,發出令人心驚的響聲。
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方時燃立馬掏出手機,給醫院打去電話。
可他得到的結果是,周餘染並沒有獨自前往。
半小時後,根據方時燃的吩咐,助理從南城的舊巷子裏,把擅離職守的保姆帶了回來。
保姆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眼睛慌亂地四處瞟。
“方太太......”
“太太之前一直問我,說哪裏可以離開......”
“說快點!”
方時燃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他猛地抓起一個玻璃杯,砸在保姆腳邊。
保姆的身體瞬間抖得像篩子,她顫抖地張了張嘴,卻嚇得說不出話來。
方時燃耐心告罄,猩紅着眼走上前。
狠狠攥住保姆的肩膀,逼視着她,一字一頓,“再不說,我就把你丟出去喂狗。”
保姆的屁股失控地往後一跌。
她唇色蒼白,終於哆嗦地開口。
“我告訴太太......方宅緊鎖的後院......直走就能,就能離開這裏......”
方時燃用力撒開手,嘴裏重復道,“後院......”
似是記起了什麼,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後猛地拔高了音量。
“說什麼瞎話!後院只有那座的懸崖,染染難道看不見......”
話音驟停,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是他,親手把她的眼角膜摘了下來。
是他,親手把她的世界變成了永夜。
可是......後院的鐵門常年緊鎖,臨近懸崖,風聲狂嘯。
這一切,難道她察覺不到不對勁嗎?
他的心髒一陣抽痛。
但如果......她是鐵了心地想要離開呢?
孤注一擲的可能性。
她有沒有可能去賭一把?
思及此,方時燃猛地推開保姆,沖到後院。
鏽蝕的鐵鎖本該掛在門上,現在卻躺在落滿碎雪的石子上。
大門孤零零地敞開着。
他黑色的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令人眼底泛酸的“吱呀”聲。
眼前的懸崖深不見底,深淵張牙舞爪地向他露出巨口。
寒風呼嘯地吹皺,他讓人精心熨燙的西裝。
“染染......!”
他突然低啞地嘶吼出聲,像野獸的咆哮,又像飛禽的哀鳴。
不顧一切地沖到懸崖邊,他的身子堪堪刹在黑白交界處。
起伏的雪白翻身落入深淵,片刻後便消失不見。
沒了碎雪的遮蓋,一塊薄薄的碎衣角,被風吹到了方時燃的面前。
他頓住了動作,在看清楚之後,絕望徹底吞噬了他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