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而此時的國外，因爲國際會議的行程安排得極爲緊湊，連軸轉的商務洽談與正式晚宴幾乎占據了顧亦栩所有的時間，所以直至這時，他才終於尋得片刻閒暇。

他沒有理會助理提議的市區觀光，而是獨自驅車，來到了當地一家頗負盛名的高端珠寶店。

店內燈光璀璨，映照着琳琅滿目的珍品。

顧亦栩徑直走向櫃台，目光精準地落在一套設計繁復、主鑽璀璨的項鏈上。

這是蘇清清曾在他面前提過數次的最新限量款，他幾乎未加思索，便示意店員將其包起。

等待包裝的間隙，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其他櫃台遊移，掠過各色切割完美的寶石，最終，卻被角落展櫃裏一塊未經打磨的原始礦料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片不甚起眼的深綠色原石，表面粗糙，形態不規則，與周圍熠熠生輝的珠寶格格不入。

然而，在店內明亮的燈光下，原石內部卻隱約透出一種極爲溫潤、沉靜的光澤，幽深，卻莫名帶着一種韌勁。

這光澤，讓他心頭莫名一動，眼前倏然閃過宋晚夏偶爾安靜獨處時的眼神。

不是平日的順從畏縮，也不是面對蘇清清時的苦澀隱忍，而是在無人注意的刹那，那雙眼睛裏會流露出的，一種近乎沉寂的、內斂的微光。

鬼使神差地，他指向那塊原石，對店員道：“把這個，和剛才的項鏈包在一起。”

店員雖有些意外，但依舊訓練有素地微笑着應下，小心地將原石與裝有鑽石項鏈的絲絨禮盒一同放入精美的包裝袋中。

“先生，您的禮物包裝好了。”

顧亦栩收斂心神，伸手去接，指尖剛剛觸碰到袋子的提手，心髒卻毫無征兆地猛地一空，一股莫名的慌亂毫無緣由地席卷他的全身。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滑，包裝袋直直墜落在地！

“啪嗒”一聲輕響。

店員驚呼一聲，連忙道歉並蹲下身去撿，顧亦栩眉頭緊蹙，也彎下腰。

包裝袋口散開，那條鑽石項鏈安然無恙地躺在絲絨盒內，而那塊深綠色的原石卻因未加固定，從一旁滑出，磕在了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顧亦栩將它拾起，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裂痕，橫亙在粗糙的石體表面，裂痕不深，卻異常突兀，破壞了原石原本渾然天成的模樣。

“實在抱歉先生！我立刻爲您更換一塊全新的原石！”店員連聲道歉，臉上滿是惶恐。

顧亦栩卻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道裂痕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粗糙的觸感，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幅畫面。

醫院蒼白的光線下，宋晚夏伸着纖細的胳膊，暗紅色的血液順着導管緩緩流入血袋，她的臉頰、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變得如同紙一般蒼白，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唯有那雙低垂的眼睫，偶爾顫動一下，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堅韌。

那畫面與眼前這道裂痕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不用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滯澀。

店員愣住：“先生？”

顧亦栩沒有再解釋，只是彎腰，將那塊帶着瑕疵的原石小心翼翼地拾起，重新放入包裝袋中，與那條完美無瑕的鑽石項鏈放在了一起。

“就這樣。”

他直起身，拎着那份重量輕微的禮物，卻感覺心頭莫名沉了幾分，不再看店員困惑的表情，他轉身大步離開了珠寶店。

門外陽光熾烈，他卻覺得方才心頭那瞬間的空洞與慌亂，並未隨着離開而消散，反而像一道無形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他抿緊薄唇，試圖將這種莫名煩躁的情緒歸咎於連日奔波的疲憊，可指間仿佛還殘留着那道裂痕的粗糙觸感，以及，那雙偶爾會浮現於腦海的、安靜而隱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