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堂如其名,水磨青磚鋪地,四壁素白,只懸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臨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沙盤,堆砌着精致的山川河流模型,一架小巧的水車模型置於溪流之上。空氣裏彌漫着清冽的檀香,試圖滌蕩人心,卻掩不住那份刻意營造的肅穆與暗藏的機鋒。
工部侍郎王崇,一身簇新的孔雀補子官袍,頭戴烏紗,端坐在下首黃花梨圈椅中。他約莫四十許年紀,面皮白淨,保養得宜,三縷清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正捻着胡須,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矜持而自信的微笑,目光卻如同無形的刷子,不動聲色地掃過堂內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主位上那位月白常服、烏發玉簪的公主身上,更在侍立在她身後側、垂手低眉的灰衣書童林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殿下所詢水車聯動之巧思,下官不才,平日確有些許心得。”王崇聲音清朗,帶着官員特有的抑揚頓挫,他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失氣度,“這水車之力,貴在借勢。溪流奔涌,其力沛然,然欲使其連綿不絕,驅動多重器械,關鍵在於傳動軸之咬合與齒輪大小之配比……”
他侃侃而談,從木質齒輪的榫卯結構講到鐵質軸承的潤滑要點,引經據典,旁征博引,顯露出深厚的“格物”功底。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公主身後的林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探究。這書童,就是昨日在漱玉軒寫出那等妖異符號之人?公主特意將他帶來,是何用意?
公主倚在鋪着雪白狐裘的主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青玉茶盞冰涼的杯壁。她神情淡漠,仿佛在聽,又仿佛神遊天外。直到王崇一番宏論暫歇,端起茶盞潤喉時,她才微微抬起眼瞼。
“王大人高見。”她的聲音清泠如水,聽不出喜怒,“借水力,驅器械,確乃古人智慧。”她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纖細白皙的手指伸出,輕輕點在水車模型的葉片上,指尖微微用力,那精巧的葉片便“咔噠”一聲,卡死在轉軸上。
“然,”公主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珠墜地,“人力有窮,水力有竭。遇旱則枯,逢洪則潰。”她的指尖沿着沙盤上模擬的山脈緩緩上移,最終停在一處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上,鳳眸抬起,目光如同穿透了堂內的空氣,直直射向垂手侍立的林筱,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詰問:
“林先生。”
兩個字,如同驚堂木拍下!澄心堂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王崇端着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一閃。
“你口中那‘元素’組合之道……”公主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檀香的氤氳,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之力,“可有摧山斷流、移星換鬥之力?”
摧山斷流!移星換鬥!
這已不是詰問,是赤裸裸的、將人架在火上烤的逼迫!王崇捻須的手指猛地一頓,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攫取到驚天秘密的貪婪!摧山斷流?!這書童……難道真會妖法?!
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狠狠刺在林筱身上。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檀香的清冽被一種無形的硝煙味取代。
林筱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低眉順眼如同潮水般褪去,只餘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沒有看咄咄逼人的公主,也沒有看驚疑貪婪的王崇,目光仿佛穿透了堂內的光影,落在了某個虛無的點上。
他沉默地向前一步。寬大的灰色布衣袖口垂下。
在無數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他自袖中緩緩取出三個巴掌大小、密封嚴實的瓷罐。一罐潔白如雪,一罐明黃如金砂,一罐漆黑如墨。正是硝石、硫磺、柳木炭末!
王崇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眼睛死死盯住那三個瓷罐,仿佛要將其看穿!這就是……昨日那妖異符號所指之物?就是公主口中“摧山斷流”的力量來源?
林筱對周遭的反應視若無睹。他走到堂中央,那裏早已按照他昨夜的要求,放置了一個厚實的黃銅盆。他打開第一個白瓷罐,將裏面細膩如面粉的白色硝粉,如同傾瀉細沙般,緩緩倒入銅盆底部,鋪了厚厚一層。
堂內死寂,只有硝粉傾瀉時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毒蛇吐信。
接着,是第二個黃瓷罐。金黃色的硫磺粉末,如同珍貴的金砂,被均勻地傾灑在白色的硝粉之上。黃白相間,色彩刺目。
最後,是那罐漆黑的柳炭末。墨色的粉末如同死亡的塵埃,覆蓋在最上層。
三色粉末,涇渭分明地躺在冰冷的銅盆裏。無聲無息,如同最尋常不過的泥沙混合物。
王崇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攥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死死盯着那盆“泥沙”,心髒狂跳,既充滿了一種攫取到曠世奇珍的狂喜,又隱隱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這……就是力量?
林筱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木勺。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輕柔,仿佛在對待最脆弱的琉璃。木勺探入銅盆,開始以一種近乎凝固的、緩慢到令人窒息的節奏,極其輕微地攪動。
沙……沙……沙……
木勺與粉末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澄心堂內被無限放大,如同死神磨刀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公主那沉靜的鳳眸,此刻也緊緊鎖住林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眼底深處燃着灼熱的火焰!
王崇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感到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仿佛那緩慢攪動的木勺,正一點點攪碎他所有的算計和矜持!他下意識地想後退,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雕!
終於,林筱停下了攪動。三色粉末已經混合成一種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顏色。
他放下木勺,後退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銅盆,然後,再次後退,直到身體隱入一根巨大的朱漆廊柱之後。
他自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
“嚓!”
極其輕微的火石摩擦聲,在死寂的堂內卻如同驚雷!
一點微弱的火苗,在火折子上跳躍起來。
所有人的心髒,在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前所未有的、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怖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只見林筱手腕極其穩定地一抖!
那點跳躍着死亡之光的火苗,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短暫的弧線,如同隕落的星辰,精準地落入了銅盆中央那片灰撲撲的粉末之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火苗接觸粉末的瞬間——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仿佛連心跳聲都消失了。
下一刹那!
“轟——!!!!!!!!!”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的恐怖巨響,猛地撕裂了澄心堂內凝固的空氣!如同萬千雷霆在耳邊同時炸開!又如同天崩地裂!整個澄心堂劇烈地搖晃起來!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一團刺目到極致的、仿佛太陽核心的熾白光芒,瞬間吞噬了堂內的一切!緊隨其後的,是如同怒海狂濤般席卷而出的、夾雜着刺鼻硫磺惡臭的濃烈黑煙!
“啊——!”王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他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灼熱狂暴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連同沉重的黃花梨圈椅一起被狠狠掀飛出去!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發髻散亂,重重摔在數丈外的青磚地上,五髒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裏只剩下尖銳的嗡鳴!他癱軟在地,面無人色,褲襠處瞬間溼了一片,腥臊之氣彌漫開來!
氣浪如同無形的巨手,將沉重的檀木屏風猛地推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窗櫺上的明瓦被震得粉碎!堂內杯盤狼藉,名貴的茶盞瓷器摔了一地!
濃煙翻滾,刺鼻的硫磺味嗆得人睜不開眼,涕淚橫流!
公主雖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毀天滅地般的威勢震得花容失色!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寬大的衣袖掩住口鼻,鳳眸中充滿了驚駭,但更深處的,卻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無法抑制的狂熱!
煙塵漸漸散去。
堂內一片狼藉,如同被颶風席卷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帶着劫後餘生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驚駭,聚焦在堂中央那個銅盆的位置!
哪裏還有什麼銅盆?
只剩下一個扭曲變形、如同被巨力揉捏過的爛鐵疙瘩!而在那爛鐵疙瘩下方,堅硬的水磨青磚地面,赫然被炸開了一個臉盆大小、深達數寸的焦黑深坑!坑壁邊緣呈放射狀的龜裂,一直蔓延到丈許開外!坑底殘留着高溫灼燒後的琉璃狀物質,散發着嫋嫋青煙和刺鼻的氣味!
摧山斷流!移星換鬥!
這毀天滅地的力量,竟真的出自那三罐不起眼的“泥沙”!
就在堂內衆人尚未從這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回過神,兀自被恐懼和震撼攫住心神、耳鳴目眩之際——
“砰!咔嚓——!”
一聲沉悶的撞擊和碎裂聲,猛地從澄心堂西側的雕花木窗外傳來!
緊接着,是一聲壓抑到了極致、卻依舊淒厲無比的慘嚎!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驚駭,如同被地獄的惡鬼生生撕下了一條手臂!
“噗嗤!”
伴隨着慘嚎和碎石飛濺的聲音,一團模糊的、血淋淋的東西,裹挾着破碎的磚石和木屑,猛地撞破窗櫺,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拋擲進來,“啪嗒”一聲,重重摔落在堂內狼藉的地面上!
那赫然是——
半截血淋淋的、齊肘而斷的人類手臂!
斷口處筋肉外翻,白骨森然,鮮血如同噴泉般汩汩涌出,瞬間在青磚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猩紅!斷裂的手指還保持着某種抓握的姿勢,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和碎木屑!
斷臂旁邊,散落着幾塊崩裂的假山石碎片,上面同樣沾滿了新鮮的血跡!
窗外假山後!
那雙窺探的眼睛!
那如影隨形的監視者!
竟被這驚天動地的爆炸餘波,生生震碎了藏身的假山一角!連帶着,撕下了他的一條手臂!
濃烈的血腥氣混合着刺鼻的硝煙硫磺味,瞬間彌漫了整個澄心堂,如同地獄的入口在此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