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恭敬跪坐,二皇子隨意盤坐,姿態不羈,拈起葡萄便吃。
李延道抱臂立於一旁,氾賢上前躬身行禮:“外臣見過三殿下,殿下安好。”
“自上次匆匆一別,許久未見,殿下近來可好?”
李延道望着氾賢,嘴角微揚:“本王甚好,能吃能睡,倒是你,恐怕不太妙。”
“此事鬧得如此之大,你可想好如何收場?”
氾賢面露不解:“殿下所指何事?外臣不知。”
“自然是琳|珙遇害一事。”
太子接口道:“你與謝必安聯手殺害琳|珙,莫非以爲無人知曉?”
“及早認罪,或可求得陛下從輕發落,饒你一命。”
“若執意抵賴,唯有死路一條。”
氾賢佯裝驚慌,急忙辯解:“太子殿下此言,實在令我困惑。”
“琳珙遇害一事,與我何幹?”
太子冷冷一笑:“鑑查院已查明,琳珙是被人一劍穿心,下手之人武功極高。”
“京都之中,既有這般實力、又有動機殺害琳珙的,只有二哥手下的謝必安!”
氾賢更加不解,反問:“既然嫌疑人是謝必安,殿下爲何要牽連到我?我與謝必安僅數面之緣,並無交情。”
太子厲聲道:“琳珙遇害當日,有人目睹你與謝必安在街中交談。”
“這難道不是合謀?”
二皇子嘴角微揚,語帶譏諷:“光天化日之下,街上見一面便是同謀?那某些人私下結交朝臣,豈非意圖謀逆?”
太子神色驟變,怒喝:“你胡說什麼!”
“不過是據理直言,太子何必動怒?”
二皇子斜睨太子,繼續說道:“況且鑑查院的報告寫得清楚,嫌疑者共有兩人。”
“太子只提謝必安,卻故意忽略另一人,是何居心?”
“莫非那位鑑查院一直在追查的神秘高手,是有人暗中培養的?”
太子勃然大怒:“你這話是何意?”
二皇子神色平靜:“臣弟只是如實陳述,太子何必急躁?莫非是被我說中了心事?”
“你……”
太子氣結,一時語塞。
論起言辭交鋒,十個太子也敵不過一個二皇子。
“再說,我爲何要殺琳珙?氾賢又爲何要殺他?”
二皇子又道:“若無動機便隨意殺人,與瘋癲之徒有何區別?”
太子指向氾賢,說道:“牛欄街刺殺一事,幕後主使正是琳珙。”
“氾賢既已查出真凶,自然要報仇。”
此言一出,氾賢立即躬身行禮,高聲道:“此事我一無所知。況且琳珙遇害之時,我正與婉兒在一起,絕無可能動手。”
“太子殿下實在是冤枉我了。”
聽到這句話,太子怔住,眼中閃過驚愕。
二皇子也訝異地看了氾賢一眼,悄悄豎起拇指,投以敬佩的目光。
琳相的兒子剛死,你竟在私會他的女兒。
真有你的!
琳相目光凌厲,盯着氾賢的眼神猶如餓狼護食。
不妙,自家珍視的明珠竟被他人覬覦。
“你說你當時和婉兒在一起?”
琳相難以置信,又追問了一遍。
氾賢恭敬地向琳相行禮,坦然說道:“最近婉兒的病情正處在關鍵階段,身爲醫者,我自然需要隨時觀察,以防病情反復。”
“請琳相放心,我絕沒有做出任何不合規矩的事情。”
衆人紛紛露出不屑的表情。
私會郡主竟被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氾賢的臉皮確實夠厚。
但這話一出,琳相對氾賢的懷疑立刻減輕了許多。
氾賢既然敢這麼說,自然不可能是撒謊,畢竟事後很容易查證。
這其實是個巧合。
氾賢確實從司裏裏那裏得知,策劃牛欄街刺殺的主謀是琳珙。
起初,氾賢確實動了殺心。
但後來他想到了婉兒。
因爲藤子京並未喪命,氾賢對琳珙的殺意也就沒那麼強烈。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琳宛兒的別院外。
之後,氾賢去找琳宛兒尋求心理安慰,也想借此平息心中的殺意。
然而,氾賢沒想到的是,伍竹恰在此時回京,並且也得知了琳珙策劃刺殺他的事。
伍竹無法容忍琳珙繼續活着,於是擅自出手殺了他。
等氾賢回到家中,得知伍竹殺了琳珙時,他愣了好一會兒。
他好不容易放下殺心,伍竹卻一聲不吭就把人殺了。
那他之前做的心理建設豈不是白費?
但事已至此,氾賢也無話可說。
伍竹與他本是一體,伍竹動手,就等同於他動手。
氾賢只能盡力爲伍竹遮掩。
幸好知道伍竹存在的人極少,要掩蓋真相並不困難。
有不在場證明和可靠的人證,氾賢的嫌疑很快被洗清。
太子一時語塞,他沒想到氾賢竟有如此確鑿的證據。
這樣一來,他之前的言論就顯得可笑了。
“都說完了嗎?如果說完了,朕來說幾句。”
這時,慶皇走了過來。
衆人紛紛低頭行禮。
慶皇走到琳相面前說道:“琳相,此事你是受害者,你放心,朕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說完,他喚了一聲:“陳萍萍。”
“臣在!”
陳萍萍推着輪椅上前,與衆人見禮,隨後取出一份鑑查院的報告說道:“琳珙之死確系高手所爲,行凶者至少具備九品實力。”
“鑑查院已詳細排查了那段時間出現在京都附近的所有高手,包括北齊與東夷城的高手動向,均已確認無誤。”
琳相急忙追問:“凶手到底是誰?”
陳語氣篤定地說:“凶手是北齊派來的密探,和之前在京都城外刺殺葉重的是同一個人。”
“是他?!”
琳相眼神微微一凝。
盡管心中仍有疑慮,但眼下這個解釋勉強能讓他接受。
畢竟葉重遇刺一事震動京都,他自然也清楚。
連葉重那樣九品上的高手,身邊還帶着百名精銳騎兵都未能幸免,琳珙和他身邊的護衛全軍覆沒,也就不難理解了。
“陳,你們鑑查院究竟是怎麼做事的?葉重遇刺已過去這麼久,爲何還沒抓到凶手?”
琳相語氣嚴厲,直接將矛頭指向陳。
若不是鑑查院失職,他的兒子或許不會死。衆人明白他正因喪子之痛而遷怒,也無人與他計較。
陳答道:“刺客身份成謎,連是男是女都無從知曉。”
“鑑查院已竭盡全力,甚至因此損失了十六名潛伏北齊的密探,最終也只查到此人的代號——‘惡鬼’。”
“此人由北齊太後耗費心血培養,還曾受大宗師苦禾指點。”
“論九品戰力,他在天下能排進前三,甚至可能是最強九品。”
“北齊太後將他派入慶國,目的就是暗殺我國重臣,削弱慶國實力。”
“不僅是葉重和琳珙,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琳相您,以及六部重臣,甚至陛下本人,都是他的目標。”
陳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寂靜,氣氛凝重。
李延道臉上看不出情緒,太子面露驚色,二皇子則眼神微眯,似在沉思。
氾賢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內心卻暗自慶幸。
他沒想到陳竟能推出如此完美的替罪者,每個細節都合情合理,前後因果嚴絲合縫。
若不是氾賢知道真正動手的是伍竹,連他自己都要相信陳這番話了。
李延道心中冷笑,沒料到最終背下這口黑鍋的,竟是他自己。
鑑查院裏只要稍加留意的人都能看出,兩次刺殺現場截然不同。
李延道動手的那次,死者人馬皆碎,無一具完好的屍體。
而伍竹出手,全都是一擊斃命,每人身上只有一處傷口。
如此明顯的差異,陳怎會看不見?
他當然看得見,只是有這樣一個合適的替罪者,不用白不用。
在原有的劇情設定中,這起刺殺本應由東夷城的四顧劍來承擔責任。
如今,這罪名卻落到了李延道頭上。
而從慶皇與陳的態度來看,往後若再有類似事件,那位被稱爲“惡鬼”的神秘高手,便是最合適的替罪者。
慶皇若有不便親自出手之事,也可借“惡鬼”之名行事。
爲了使一切顯得順理成章,陳甚至動用鑑查院的力量,爲那位神秘高手捏造了一個身份——
此人由北齊太後暗中培養,並曾受大宗師苦禾指點,武藝高強,戰力驚人。
除了李延道、慶皇與陳三人,沒有誰知道真相。
北齊太後與苦禾自然清楚內情,但他們能夠解釋嗎?
即便解釋,又有誰會相信?
當然不會。
只有誣陷你的人,才最明白你有多冤枉。
“原來如此!”慶皇作恍然大悟狀,隨即怒道:“北齊竟敢如此暗算我慶國,實在令人無法容忍。”
“琳相,此事朕必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慶皇與陳一唱一和,將琳珙之死徹底定性。
慶皇對琳相說道:“如今北境戰事已起,我慶國百萬大軍已殺入北齊境內。”
“這一次,朕將傾全國之力,以北齊萬千將士之血,爲琳珙復仇,你以爲如何?”
琳相雙眼微眯,他與慶皇在朝堂上周旋多年,深知這位皇帝心機深沉,此時已隱隱察覺異樣,
卻想不出問題所在,於是表面不動聲色,低頭恭敬答道:“微臣叩謝陛下隆恩,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好,既然真相大白,還請琳相節哀順變,回府好生休養。”
慶皇扶着琳相的肩膀說道:“琳相乃我慶國百官之首、擎天之柱,慶國離不開你,朕也離不開你。”
“氾賢,替朕送琳相出宮。”
一直低着頭的氾賢聽到名字,連忙應道:“是,臣遵旨。”
隨後,氾賢攙扶着琳相離去。
琳相走後,慶皇又將太子痛斥一頓:“你呀你,今後無憑無據之事,不可再信口開河。”
“此次污蔑兄長,罰你禁足東宮三日,多讀聖賢書,反省己過。”
“陛下!!!”太子還想辯解,卻被慶皇嚴厲的眼神制止,只得低頭不語。
二皇子見狀,嘴角掠過一絲譏諷,心中暗自幸災樂禍,不料這一幕被慶皇看在眼裏。
慶皇當即也將他斥責一番:“怎麼,見太子受罰,你心裏很得意是不是?”
二皇子慌忙跪地叩首:“兒臣不敢。”
“哼,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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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皇語帶譏諷道:“方才不是滔滔不絕?指控太子私養死士,勾結朝臣,意圖不軌。”
“此刻怎地啞口無言了?”
二皇子連連叩首,惶然道:“兒臣一時失言,求父皇寬恕。”
“失言?”
“誣陷儲君謀逆,也能稱作失言?”
慶皇垂目俯視二皇子,周身威壓彌漫,厲聲道:“你亦禁足王府三日,靜思己過。”
“兒臣領旨。”
二皇子重重叩首,先前喜色蕩然無存,只剩滿額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