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北京站的站台上，汽笛聲嘹亮，人潮涌動。
林微顏站在許林瑩身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眼睛緊緊盯着遠處即將到站的列車。
“媽，爸的腿……要緊嗎？”她輕聲問，聲音有些發顫。
許林瑩輕輕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柔聲安撫道：“別擔心，你哥在電話說了，恢復得不錯，就是走路慢些。”
汽笛聲由遠及近，綠皮火車緩緩駛入站台。
林微顏的視線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着，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車廂門口——
林鏘攙扶着父親，一步一步走下車。
林微顏的呼吸一滯。
八年了。
父親離開北京時，她還在上初中。
當年，父親還是個挺拔的中年人，頭發烏黑，風度翩翩，氣宇軒昂。
可如今，他的背微微佝僂着，頭發全白了，連走路也要人攙扶，身形看起來瘦了一大圈。
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溫和而堅定。
“爸……”她喉嚨哽咽，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林寧遠循聲看過來，望見她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抬手輕輕推開林鏘，腳步踉蹌地朝她走來，張開雙臂。
林微顏再也忍不住了，撲進父親懷裏，泣不成聲。
“爸爸回來了……”林寧遠的聲音有些哽咽，粗糙的手掌輕輕拍着她的背。
他轉頭看向許林瑩，妻子正拭着眼角淚水，那一雙眼裏，寫滿了激動和心疼。
“好了，別哭了。”林鏘走過來，彎腰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嘴上嫌棄卻眼裏發紅，“都這麼大了，還跟小時候似的，一哭就停不下來。”
林微顏破涕爲笑，擦了擦眼淚，這才注意到哥哥比記憶中沉穩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
“哥。”她輕喚一聲。
林鏘笑着點頭：“嗯，走吧，回家。”
許林瑩朝車站出口看了眼，提醒道：“快點吧，小煦還在外頭等着呢。”
今天，她特意托人打電話給大哥家，讓侄子林煦開車來接，省得林寧遠舟車勞頓後還要折騰。
走出站口時，林煦正靠在車旁等着，一見他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幫忙接過行李，動作幹練利索。
“二叔，二嬸，小鏘、微微。”他一一打了招呼，把行李搬上後備箱，扶着林寧遠坐上副駕駛，又特意給他墊了個靠墊。
林煦開車穩當，不多時便將人送到了協和醫院的家屬樓下。
他看了眼表，面露歉意地說：“二叔，二嬸，部裏還有個會，我得趕回去，過幾天再來看你們。”
“辛苦你了，小煦。”林寧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寧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小煦。”
許林瑩笑着說：“等你爸回北京，咱們一家再聚。”
林煦一笑，擺擺手，又和林鏘、林微顏打了聲招呼，便匆匆離開了。
家裏早已被許林瑩收拾得幹淨整潔，廚房的爐灶上，砂鍋裏咕嘟咕嘟地燉着蘿卜牛肉，那是許林瑩一早起來就開始煮的。
林微顏小心地扶着林寧遠坐在沙發上，林鏘則倒了杯熱茶遞過來。
“爸，您先喝點水，暖暖身子。”
林寧遠接過茶杯，指尖還有些冰涼。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屋裏打量片刻，最後停在牆上的一張全家福上，嘴角緩緩揚起，眼裏泛出一層淡淡的光。
許林瑩走進廚房，忙活着。不一會兒，幾個菜就炒好了。
她圍着圍裙從廚房探頭出來，笑着喊：“微微，小鏘，飯好了，趕緊過來端菜。”
兄妹倆趕緊過去幫忙。
許林瑩端着最後一道菜，一盤紅燒帶魚從廚房出來，笑道：“都別愣着了，趕緊吃飯，菜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屋裏頓時熱氣騰騰。
林微顏笑着給父親夾了塊帶魚，小心翼翼地說：“爸，您嚐嚐，我記得您以前最喜歡這道菜。”
林寧遠眉眼間浮出笑意：“你自己吃，別光顧着給我夾。”
“對了，我這次去接爸，你們猜怎麼着？”林鏘一邊吃一邊神神秘秘地說。
“別賣關子了，快說。”林微顏好奇地催他。
“我看到爸的炕底下，全是圖紙。他在農場這幾年，晚上就着煤油燈，偷偷畫了好多建築草圖。”
林微顏一驚，轉頭看向父親：“爸，您還在畫圖？”
林寧遠擺擺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畫着玩兒，打發時間。”
許林瑩聽得眼眶微紅，卻笑着說：“你爸啊，就是放不下他的老本行。”
飯桌上氣氛逐漸熱絡起來。林鏘說起新疆的趣事，說新疆的哈密瓜可甜呢。
林微顏則說起她在鄉下小學的經歷，林寧遠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插一句，更多的是看着孩子們，眼裏一點點泛出久違的光亮。
吃到一半，許林瑩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有件事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昨天房管局來電話，說咱們家原來在新街口的房子，也要還回來了。”
林微顏和林鏘同時停下動作，眼裏迅速浮起驚喜。
“真的？！”林微顏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林家真正的“家”。院子裏有父親種的海棠樹，春天開花，一片粉白；有母親親手種下的山楂樹；還有一棵老棗樹，每年秋天，林鏘都要爬上去給她摘棗。
“那咱們，什麼時候能搬回去？”林鏘也按捺不住了。
許林瑩笑着說：“手續正在辦，房管所那邊說得快的話，下周就能拿鑰匙。但房子空了這麼久，怕是得好好拾掇一下才能住人。”
林寧遠沉默了一瞬，放下筷子，平靜地開口：“房子讓我來收拾吧。”
許林瑩一愣，轉頭看向丈夫。
林寧遠望着她，眼神溫和又固執：“別忘了，我可是專業的。”
短短一句話，卻讓許林瑩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她低下頭，輕輕抹着眼角，哽咽又笑着：“好，那就交給你。”
她想起新婚的時候，丈夫意氣風發，站在新家的院子裏，指着圖紙對她說：“這裏種棵棗樹，那裏搭個花架，以後孩子們可以在院子裏玩……”
而現在，他終於能重新拾起他的驕傲了。
林微顏看着父母，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父親的手。
“爸，我們一起。”她輕聲說。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邊，燈光暖黃，飯菜飄香，外頭是乍暖還寒的二月天，屋裏卻已然春意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