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賀明薇的手指仍在鍵盤上敲擊。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過三點半，她將最後一行日志導出，關閉權限調閱界面，重新登錄技術部協同系統。兩小時前提交的加急審批已通過，執行時間標注爲上午八點整。她點開內部通訊錄，向兩名技術員發送確認指令，附件附上加密文件包，命名“設備檢測參考樣本”。
她合上電腦，起身走到門邊，擰動鎖芯確認反鎖狀態。回到書桌前，從抽屜暗格取出那塊勞力士手表。表盤在燈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指甲輕輕刮開後蓋縫隙，金屬邊緣微微翹起。她沒再進一步拆解，而是將表放入隨身公文包內側夾層，夾層中還有一張未登記的U盤，存有投影程序與視頻片段。
清晨七點四十二分，公司東區電梯間，兩名穿灰色工裝的技術人員刷卡進入B2設備通道。其中一人手持銀色工具箱，另一人肩背便攜式投影儀。他們未走員工通道，而是繞行後勤走廊，在八點零三分準時抵達總裁辦公室外間。
賀明薇八點五十五分出現。她穿過中庭時腳步未停，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聲響。她徑直走向總裁辦外圍會議區，身後跟着兩名技術員。前台助理抬頭詢問，她只說：“例行安全審查，按流程執行。”
九點整，會議室玻璃門推開。賀明薇站在門口，聲音清晰：“今天進行高管設備隱私合規檢查，請各位配合。”她示意技術員打開投影儀，幕布自動降下。與此同時，她從公文包取出那塊勞力士，放在會議桌中央。
“這塊表，是周總送我的婚前贈禮。”她說，“但它不是裝飾品。”
她點頭，技術員啓動程序。畫面一閃，投影幕布上出現一段錄像：賀明薇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翻閱文件，右手無意識地撩了下額發。時間水印顯示爲三天前下午三點十八分。鏡頭角度來自桌面右側，正是她慣常放置手包的位置。
人群開始騷動。
第二段畫面接續播放：她與財務主管在茶水間交談，聲音經技術還原後清晰可辨。“倉儲合同的事先壓住，等我查清楚再動。”她的聲音出現在音響裏。
有人倒吸一口氣。
賀明薇拿起桌上法條手冊，翻開第一頁，朗聲念道：“《勞動合同法》第八條明確規定，用人單位不得以任何形式非法收集勞動者私人信息。安裝隱蔽攝像、錄音裝置，屬於嚴重侵犯人格權行爲。”
她抬眼掃視四周，“這塊表內部嵌有微型攝像頭與藍牙傳輸模塊，拍攝內容可實時同步至特定終端。它被僞裝成禮物，實則爲長期監控工具。”
圍觀員工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悄悄後退半步。
九點十三分，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踩地聲。周志遠出現在門口，大衣未脫，領帶整齊，臉色陰沉。他目光掠過投影幕布，又落在桌上的手表，眉頭緊鎖。
“賀總監，”他開口，聲音克制，“你有什麼權利擅自拆解私人財物？”
“這不是私人財物問題。”賀明薇站直身體，“這是公司管理範圍內，對員工隱私安全的重大威脅。我以市場部總監身份，依據《企業信息安全管理辦法》第三條，申請啓動緊急審查程序，並已獲得技術部備案支持。”
她指向幕布，“這些畫面，記錄了我在辦公區域內的多個私密瞬間。包括但不限於閱讀非公開文件、與同事私下交流工作細節。若此類設備普遍存在，每一位員工的工作自由都將受到侵蝕。”
周志遠眼神微變，“你說這表是我給你的？證據呢？”
“表殼內側刻有編號，與采購記錄匹配。”她打開平板，調出截圖，“禮品登記簿顯示，該款手表由總裁辦於9月28日籤收，次日轉交本人。籤收人籤字筆跡，與您日常籤署文件一致。”
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她示意技術員切換畫面，“最後一次數據上傳時間，是昨天凌晨一點二十六分，IP地址歸屬您辦公室內網端口。”
會議室驟然安靜。
周志遠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逼近，只是冷冷看着她。
賀明薇翻開法條手冊最後一頁，聲音提高：“我在此正式聲明：該設備涉嫌違法采集個人信息，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同時建議公司立即開展全面排查，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她說完，合上手冊，目光直迎周志遠。
“你這是在挑戰公司的管理秩序。”他終於開口，語氣低沉。
“我是在維護基本的職業尊嚴。”她回應，“如果連我們的言行都被監視，那這家公司還談什麼信任？”
有人輕聲鼓掌。掌聲很輕，但確實存在。
周志遠環視一圈，忽然冷笑一聲，“好，很好。既然賀總監這麼重視程序正義，那就按程序走。我會讓法務介入調查。”
“我期待結果。”她說。
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但關門時用力過猛，震得玻璃嗡鳴。
賀明薇沒動。她等了幾秒，才緩緩坐下，手指撫過公文包邊緣。技術員低聲詢問是否繼續播放剩餘片段，她搖頭。
“夠了。”她說，“目的已達成。”
十點零七分，公司內部論壇開始出現相關討論帖。標題如“驚！高管竟被植入監控手表”“婚戒贈禮變竊聽器？”瀏覽量迅速攀升。HR群發郵件提醒員工“勿傳播未經核實信息”，但轉發仍在繼續。
賀明薇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打開手機後台。一條匿名消息彈出：“你贏了一局。”
她盯着屏幕三秒，手指一劃，刪除。
剛放下手機，內線電話響起。安保部來電：“賀總監，有員工反映地下車庫C區監控信號中斷，初步排查發現多處線路異常，建議盡快處理。”
她起身，披上外套，拎起公文包。
電梯下行過程中，她按下七樓按鈕。門開，她走出，穿過行政長廊，拐向安全樓梯。腳步穩定，呼吸均勻。
地下車庫入口光線昏暗，空氣帶着鐵鏽味。她沿着標線走向自己的車位，公文包提在右手，左手扶着牆面以防滑倒。
車還未見，她已看見前方地面有一小灘油漬。她放慢腳步，視線順着油跡延伸——直到看清那輛黑色轎車的底盤下方，刹車油管裸露在外，斷口參差，像是被剪斷後勉強接回。
她停下。
一只麻雀從通風口飛出，翅膀拍打聲在空曠空間裏格外清晰。
她往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探向斷裂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