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鵬的質疑像一根刺,雖未直接扎入皮肉,卻始終膈應在那裏,提醒着陸青禾她正行走在怎樣一條岌岌可危的鋼絲上。但她無暇他顧,楊雲鬆指出的“凝神”之路以及“蝕氣流向與節點”的提示,如同在她面前展開了一片亟待探索的全新領域。
辦公室的燈光下,陸青禾再次攤開那本泛黃的手抄本。這一次,她不再僅僅將其視爲先師的心得,而是帶着尋找“蝕氣”線索的目的,逐字逐句地研讀。
“氣之升降,天地更用也……逆其時,則病作矣。”
“異氣侵擾,非風非寒,其性黏滯,如影隨形……”
“古之善針者,察氣之所聚,觀形之所變,知迎知隨,以意和之。”
這些原本抽象的描述,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具體的指向。“異氣侵擾,其性黏滯”,不正對應了蝕氣的特性嗎?“察氣之所聚,觀形之所變”,是否就是在教導如何尋找蝕氣的“節點”?
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以意和之”。
意!又是神意!
看來,無論是驅散蝕氣,還是探尋其規律,核心都離不開這高度凝聚的“神意”。
她合上筆記,閉上雙眼,嚐試在不施針的情況下,僅僅依靠精神去感知周圍。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急診科遠遠傳來的嘈雜,空調的低鳴,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她摒棄這些雜念,將注意力轉向更虛無的層面,嚐試去“觸摸”楊雲鬆所描述的那種無處不在的“混亂”。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仿佛背景輻射般的“不適感”開始浮現。它並非某種具體的聲音或氣味,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張力,彌漫在空氣裏,滲透在牆壁中,甚至隱約存在於她自身的氣血運行裏。這就是蝕氣嗎?如此稀薄,卻又如此廣泛,如同空氣裏看不見的塵埃。
她嚐試將神意凝聚成一線,如同無形的探針,向着感知中那“不適感”略微濃重的一角“刺”去。
嗡——
腦海中仿佛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尖鳴,神意探針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富有彈性的阻礙,被輕輕彈開。那處的“不適感”似乎波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果然!蝕氣並非完全均勻分布,它有濃淡之分,有聚集之處!剛才那一下,她觸碰到的,或許就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節點”,或者說是蝕氣流動過程中一個暫時的“淤積點”?
這發現讓她精神一振。雖然只是最初步的感知,但方向是對的!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禾一邊處理繁忙的急診工作,一邊利用一切空隙練習“凝神”感知。她在爲病人聽診時,在查房的間隙,甚至走在醫院的走廊裏,都會分出一縷心神,去默默體會周圍蝕氣的細微變化。
她發現,醫院裏的蝕氣濃度,似乎比外面街道上要稍稍高一些。尤其是在重症監護室、搶救室這類病氣、死氣匯聚的地方,蝕氣更爲活躍。這符合邏輯,蝕氣侵蝕本源,自然更容易在生命能量衰弱或紊亂的地方聚集。
她也驗證了自己之前的觀察,蝕氣確實會幹擾常規治療。一個普通的細菌性肺炎患者,在使用敏感抗生素後,體溫下降的速度明顯比教科書上記載的要慢,恢復期也拖得更長。當她嚐試用“凝神”針法輔助治療後,退熱和症狀緩解的速度才有了顯著提升。這讓她更加確信,對抗蝕氣,將成爲未來醫療中無法回避的一環。
這天深夜,陸青禾值完班,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向醫院大門。已是凌晨,醫院大廳空曠安靜,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後打着盹。
她習慣性地凝聚神意,感知着周圍的蝕氣。經過幾天的練習,她對這種感知已經熟練了許多,不再需要刻意閉眼凝神,也能維持一種基礎的“感知場”。
就在她即將走出大門時,腳步猛地一頓。
不對!
在醫院大門外側,靠近路邊綠化帶的方向,傳來一股異常清晰、並且……正在緩慢移動的蝕氣流!這股蝕氣的濃度,遠遠超過她這些天在醫院內部感知到的任何一處!它不像是在環境中自然彌漫,更像是有源頭,有方向地在流動!
難道……那就是楊雲鬆所說的“流向”?
心髒驟然收緊。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改變方向,朝着那股蝕氣流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深夜的街道空曠無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晚風吹過,帶着初夏的微涼,卻吹不散那股如同實質般黏稠的“不適感”。
陸青禾收斂了全部氣息,將神意凝聚到極致,如同一個潛行的獵手,追蹤着空氣中那無形的痕跡。蝕氣流移動的速度不快,方向似乎是朝着幾個街區外的一個老式居民區。
她遠遠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那股蝕氣給她的感覺非常不好,充滿了陰冷、腐朽的氣息,與醫院裏那種相對“惰性”的蝕氣截然不同。這更像是一種……活性的、帶有某種目的性的東西。
難道蝕氣並非單純的環境污染,而是有意識的?或者,是被某種存在操控着?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
追蹤了大約二十分鍾,蝕氣流拐進了一條狹窄的、燈光更加昏暗的小巷。陸青禾停在巷口,猶豫了一下。深夜獨自進入這種地方,無疑是非常危險的。
但那股濃烈的、移動的蝕氣就在裏面,它要去哪裏?去做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將一枚三寸毫針悄然扣在指間,另一只手摸出手機,設定好了緊急呼叫按鍵,然後屏息凝神,邁步走進了小巷。
巷子很深,兩側是老舊的牆壁,布滿青苔和斑駁的廣告。那股蝕氣流在前方不遠處似乎停了下來,濃烈得幾乎讓她感到窒息。
她借着陰影的掩護,小心翼翼地靠近。
巷子盡頭是一個死胡同,堆放着一些廢棄的家具和垃圾。而在那片雜物之前,一個蜷縮着的人影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
蝕氣的源頭,正是那個人!
陸青禾心中一驚,也顧不得隱藏,快步沖了過去。
那是一個流浪漢打扮的男人,衣衫襤褸,頭發胡子糾纏在一起,看不清面容。他雙眼緊閉,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青紫,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嗬嗬聲,身體不時地痙攣一下。
而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蝕氣,正如同黑色的觸手,緊緊纏繞着他,尤其是纏繞在他的頭部和心口位置,仿佛在汲取着什麼,又像是在……侵蝕着他的神智!
陸青禾能感覺到,這個流浪漢的生命氣息正在飛速流逝,他的“本源”正在被這股活性的蝕氣瘋狂吞噬!
不能再等了!
她毫不猶豫,右手拈着的毫針帶着凝聚到極點的神意,閃電般刺向流浪漢頭頂的百會穴!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保留,神意如錐,全力貫注!
“嗤——”
仿佛燒紅的烙鐵燙入冰水,針尖觸及百會穴的瞬間,那濃密的蝕氣猛地一陣劇烈翻騰,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陰冷刺骨的反彈之力順着針身傳來,震得陸青禾手腕發麻。
有效!這活性蝕氣對凝神針法有反應!
她咬緊牙關,穩住心神,指下捻轉,神意死死鎖定針尖,如同定海神針,強行在那片蝕氣的黑潮中撐開一小片“淨土”。
流浪漢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的嗬嗬聲停止了,青紫色的臉上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但就在這時,那股蝕氣仿佛被激怒了,放棄了部分對流浪漢的侵蝕,猛地調轉矛頭,如同毒蛇般沿着毫針,朝着陸青禾反撲而來!
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意念順着針身直沖她的腦海!
刹那間,陸青禾眼前一黑,無數扭曲混亂的幻象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來——破碎的星辰,枯萎的世界,無數無聲哀嚎的靈魂……一種足以讓人瘋狂的絕望感攫住了她的心神!
糟了!蝕氣不僅能侵蝕肉體,還能直接污染精神!
陸青禾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神意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這股龐大的惡意撲滅。她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左手迅速抬起,食指中指並攏,以指代針,凝聚殘餘神意,猛地點向自己眉心的印堂穴!
“定!”
一聲低喝,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印堂穴,督脈要穴,有安神定驚之效。以凝神之法自刺,效果更是顯著。
那股入侵的混亂意念被這內外交攻的“定”神之力猛地一撞,勢頭頓時一滯。
趁此機會,陸青禾右手猛地將毫針從流浪漢百會穴拔出,同時身體向後急退數步,脫離了與那股活性蝕氣的直接接觸。
“嗬……嗬……”流浪漢重新開始痛苦地喘息,但纏繞在他頭部的蝕氣明顯淡薄了一些,雖然依舊濃烈,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具有攻擊性。
陸青禾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着,額頭上全是冷汗,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幻象逐漸消退,但殘留的冰冷與絕望感依舊讓她心有餘悸。
她看着巷子盡頭那個依舊在痛苦掙扎的流浪漢,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蝕氣……不僅僅是環境問題。
它有活性,能流動,能主動侵蝕,甚至……能反擊!
楊雲鬆所說的“流向與節點”,恐怕指向的是一個遠比她想象中更加復雜和危險的真相。
而她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踏入了這片未知的暗流之中。
夜風吹過小巷,帶着垃圾腐敗的氣味和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
陸青禾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