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百葉窗,在辦公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陸青禾坐在桌前,面前攤開着那本深藍色布包裹的木盒,以及幾張她剛剛畫出的、線條簡潔卻精準異常的人體經絡草圖。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圖紙上“風市”、“足三裏”幾個穴位間移動,腦海中反復推演着針法的組合與變化。
昨夜小巷中的經歷,像一根冰冷的探針,刺破了表象的平靜。活性蝕氣的攻擊性、對精神的污染、以及那本筆記中透露出的信息,都讓她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種超越現有醫學認知的威脅。常規的“凝神”針法可以暫時驅散、隔絕蝕氣,但對於已經被深度侵蝕、本源虧損的個體,效果有限,且無法根除。
那個流浪漢被送往醫院後,她暗中了解過情況。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了,但人依舊深度昏迷,各種檢查顯示他多器官功能衰竭,腦電波活動極其微弱且混亂,現代醫學幾乎束手無策。而他身上那股陰冷的蝕氣,雖然不再活躍攻擊,卻如同附骨之蛆,盤踞不去,緩慢而堅定地繼續消耗着他殘存的生機。
必須找到更強力的方法!不僅要驅邪,更要扶正!在蝕氣彌漫的環境下,固護人體自身的本源元氣,提升正氣以抗邪,或許比單純的驅逐更爲根本。
《內經》有雲:“正氣存內,邪不可幹。”面對這前所未見的“蝕氣”之邪,增強人體自身的“正氣”顯得尤爲重要。
她的思路逐漸清晰。需要在“凝神”針法的基礎上,演化出一套側重於“固本培元”的針法。選取那些最能激發人體先天之氣、培補後天之本的穴位,以高度凝聚的神意,引導自身氣血深層次運轉,滌蕩蝕氣的同時,強行喚醒和加固生命的根基。
這無異於逆流而上,對施術者的“神”與“氣”都是極大的考驗。
她選定了幾個核心穴位:
· 關元(臍下三寸):任脈要穴,男子藏精,女子蓄血,爲元氣之根,培元固本之要穴。
· 氣海(臍下一寸半):肓之原穴,生氣之海,能補益元氣,溫煦下焦。
· 足三裏(膝下三寸,脛骨前嵴外一橫指):胃經合穴,土中真土,能健脾胃,補氣血,爲強壯保健要穴。
· 太溪(內踝尖與跟腱連線中點凹陷處):腎經原穴,滋陰益腎,能激發先天之本。
· 百會(頭頂正中):督脈要穴,諸陽之會,能升陽舉陷,安神醒腦,溝通天地之氣。
這套組合,關元、氣海固守下焦元氣根本,足三裏強壯後天脾胃化生氣血,太溪滋養先天腎精,百會統攝諸陽,溝通上下。若能以“凝神”之法,將這些穴位的效力串聯激發,或許能形成一股強大的“正氣洪流”,沖刷被蝕氣污染的身心。
但如何下針,順序、手法、神意灌注的側重,都需精心設計。尤其是對自身精神的消耗,必須計算在內。
“陸主任,”護士小張推門進來,臉上帶着憂色,“您快去看看吧,小劉護士好像不太對勁。”
陸青禾心頭一凜,立刻起身。“怎麼回事?”
“她昨晚好像沒睡好,今天一早起來就頭暈得厲害,惡心,站不穩,臉色煞白煞白的。”小張快速說道,“我們測了體溫血壓都正常,但她就是說渾身發冷,心裏慌得不行。”
陸青禾快步走向護士值班室。一進門,就看到年輕護士小劉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抱着胳膊,身體微微發抖,嘴唇都沒有血色。
“青禾姐……”小劉看到她,虛弱地喊了一聲,聲音帶着哭腔,“我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啊?好難受……”
陸青禾沒有立刻回答,她凝神感知。果然,在小劉身上,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性質與昨夜那活性蝕氣同源的陰冷氣息!這氣息很淡,更像是被動沾染,並未主動侵蝕,但已經幹擾了她自身氣血的運行,導致了她現在類似“陽氣虛衰、清陽不升”的症狀。
是了!蝕氣並非只針對特定目標,它彌漫在環境中,體質虛弱、正氣不足者,更容易被其影響!小劉昨晚值班,可能勞累加上本就有些氣血虧虛,就成了蝕氣入侵的突破口。
“別怕,可能是累着了,氣血有點不通。”陸青禾溫聲安慰道,心中已有了決斷。小劉的情況,正是試驗“固本培元針”的時機。症狀不重,蝕氣侵蝕尚淺,若能以此法迅速扭轉,不僅能解除小劉的痛苦,也能驗證這套針法的可行性。
“來,躺到檢查床上去,我給你扎幾針調理一下。”陸青禾扶起小劉。
“扎針?”小劉有些猶豫,她雖然是護士,但對針灸了解不多。
“相信我。”陸青禾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小劉看着她沉靜的眼神,莫名感到一陣安心,順從地躺下。
陸青禾淨手,取針。她沒有選用最細的毫針,而是挑了幾根稍粗、彈性更好的針,以便能承載更強、更持續的神意灌注。
她首先站於小劉身側,目光沉凝,將所有雜念排除。腦海中只剩下那五個穴位的立體圖像,以及一股“培元固本,扶正驅邪”的堅定意念。
第一針,關元。
神意高度凝聚,針尖輕觸皮膚,緩緩捻轉刺入。針入一寸半,得氣感傳來,是一種沉緊酸脹之感,仿佛針下觸及了一片亟待喚醒的肥沃土壤。陸青禾指下不停,運用“燒山火”手法中“徐進疾退,三進一退”的變式,配合深長的呼吸,將自身溫和的陽氣與神意,如同暖流般緩緩注入,意圖溫煦丹田,點燃命門之火。她能“感覺”到,針下那片因蝕氣而略顯陰寒滯澀的區域,開始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流轉。
第二針,氣海。
緊挨關元之上,針法類似,但神意側重略有不同,更注重鼓動氣機,疏通肓原。針下得氣後,她改用“蒼龜探穴”手法,針尖在穴內微微搜尋,引導那股被激發的氣感向四周彌散,與關元之氣呼應。
小劉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好像……肚子裏有點暖了……”
陸青禾微微頷首,效果初顯。但她不敢怠慢,神意消耗已經開始。
第三針,右側足三裏。
她選取健側(左病右取,上病下取,此爲調理全身,故取健側以強健中焦)。針尖刺入,得氣感強烈,酸麻脹感直竄足背。她運用“導氣之法”,意念引導針下經氣沿着胃經向上運行,健運脾胃,以資氣血生化之源。同時,她分出一縷神意,隱隱感應到盤踞在小劉中焦的一絲陰冷蝕氣,在這股蓬勃的胃氣沖擊下,如同冰雪遇陽,開始緩緩消融。
第四針,左側太溪。
腎經原穴,針入得氣,酸脹感深入骨髓。陸青禾手法轉爲輕柔,采用“陰中隱陽”之法,滋養腎水,以濟心火,平衡陰陽。她能感覺到,小劉那因蝕氣幹擾而有些浮越不定的虛陽,似乎被這陰柔的水性經氣稍稍安撫了下來。
最後一針,百會。
她站到小劉頭頂方向,屏息凝神。此穴至關重要,是溝通上下、統攝諸陽的樞紐。針尖以平刺法,淺入皮下。神意高度集中,不再僅僅是灌注,更像是在搭建一座橋梁,將下方被激發的關元、氣海之元氣,足三裏化生的氣血,太溪滋生的腎精,統統引導上來,匯入百會,再通過督脈布散全身,形成一個大周天循環。
五針落下,看似簡單,陸青禾的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微微發白。同時操控五針,維持五種不同的神意側重與手法變化,對她精神的負荷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施針。
她閉上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針感的聯動與病人氣機的變化上。
小劉躺在那裏,初始只覺得各處穴位酸麻脹痛,但漸漸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腹部(關元、氣海)開始滋生,緩緩流向四肢,尤其是雙腿(足三裏引導),腳底(太溪感應)也感覺不再那麼冰涼。那股縈繞不去的頭暈惡心感,如同被陽光驅散的霧氣,正在迅速消退。原本慌悸不寧的心口,也漸漸平穩下來。一種久違的、暖洋洋的舒適感包裹了她。
過了大約一刻鍾,陸青禾感覺到小劉體內的氣機已經初步建立了一個相對穩定、旺盛的循環,那絲微弱的蝕氣幾乎被滌蕩幹淨。她開始緩緩收針,順序與下針時相反,手法輕柔,意在收斂氣機,固守成果。
當最後一根針從百會穴拔出時,小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色恢復了紅潤,眼神清亮,之前的虛弱和恐慌一掃而空。
“青禾姐!我……我好了!頭不暈了,也不惡心了!渾身都暖洋洋的,好舒服!”她驚喜地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值班室裏的其他護士都圍了過來,看着小劉判若兩人的狀態,臉上寫滿了驚奇。
“陸主任,您這針灸……也太神了吧!”
陸青禾微微笑了笑,用酒精棉擦拭着毫針,掩飾着精神的疲憊。“主要是她本身問題不嚴重,氣血通了自然就好了。以後注意休息,別太勞累。”
她看似平靜,內心卻波瀾起伏。
“固本培元針”有效!而且效果顯著!它不僅迅速驅散了那絲蝕氣,更重要的是,它在短時間內極大地增強了小劉自身的正氣,使得她的身體恢復了平衡與活力。
這證明她的思路是正確的。在面對蝕氣威脅時,強化人體自身的防御和修復能力,是至關重要的方向。
但她也清晰地認識到,這套針法對施術者的要求極高。剛才僅爲症狀輕微的小劉施針,她就已經感到精神耗損不小。若是面對昨夜那個被深度侵蝕的流浪漢,恐怕傾盡全力,也未必能扭轉乾坤。
力量……還需要更強的力量,和對蝕氣更深入的了解。
她將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而堅實。
西區舊鋼鐵廠……那裏隱藏的秘密,或許能讓她找到答案。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將“固本培元針”進一步完善,更需要讓自己的“神”變得更加強大和堅韌。
路,還很長。但至少,她已經看到了前進的方向,和第一縷穿透迷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