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安腳下一滑,半只腳踏進一個被荒草掩蓋的淺溝,身體猛地向前傾倒。她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撐地,另一只手則死死扣住背上男子寬厚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才勉強穩住沒有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膝蓋和手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顧不上了。背上的人因爲顛簸而微微下滑,她喘着粗氣,用牙齒咬住自己肩頭用來固定男子的布帶一端,重新勒緊,打上一個死結。隨後,她撿起地上一根較爲結實的枯枝當作拐杖,單膝跪地,借助旁邊一棵老樹的支撐,一點點重新調整重心,咬着牙,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嗬嗬聲,終於再次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蠻幹了。她看着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山路,以及天邊那輪正在加速西沉的落日,強迫自己改變策略。她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改爲走十步,便停下來靠着樹幹或土坡喘息五下。她在心裏默默劃着標記:“再走過前面那三棵歪脖子樹,應該就能望見院牆了……” 殘存的意志如同纖細卻堅韌的絲線,牽引着這具早已超負荷的身體,一步一步,朝着那個破敗卻唯一能稱之爲“家”的方向挪動。
當那熟悉的、低矮破舊的土坯茅屋輪廓終於出現在暮色中時,何薇安幾乎要虛脫得跪下去。她用盡最後力氣,肩膀頂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側着身子,艱難地擠進屋內。
黑暗和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她背靠着冰冷的土牆,身體緩緩下滑,控制着力度,小心翼翼地將背上沉重的負擔卸下,安置在屋內唯一空着的那張硬板床上,那是已過世祖父留下的,上面只鋪着薄薄一層幹草和破布。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癱軟在地,胸腔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但她不敢耽擱,連口氣都沒喘勻,便立刻閉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在心中默念:“系統!緊急醫療診斷!對象是床上這個男子!”
腦海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隨即,那熟悉的淡藍色光幕再次浮現。光幕上流光閃爍,如同掃描般掠過床上昏迷的慕容熙,片刻後,幾行清晰的文字顯現出來:
【診斷結果:重度失血,髒器輕微受損,外傷感染風險高。】
何薇安的心揪緊了。緊接着,光幕變化,彈出新的提示:
【治療建議:需采集“青鱗草”、“斷續根”、“雪心蘭”各三株,輔以淨水熬制內服。外傷需清潔後敷以止血膏(配方:……)。備注:上述藥材多分布於山陰潮溼地帶,建議清晨采擷。】
青鱗草?斷續根?雪心蘭?這些名字她聞所未聞,根本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又該去何處尋找。屋內昏暗,連盞油燈都沒有,她無法記錄。
一瞬間,涌上心頭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萬一找不到這些藥,她今天拼死將人背回來,豈不是徒勞?還可能給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帶來未知的風險。
但這動搖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她猛地低下頭,張開嘴,用牙齒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尖銳的痛感讓她精神一振。她借着從門縫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微弱天光,就着指尖滲出的血珠,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一筆一劃,極其鄭重地寫下了那三種藥材的名字。用痛感和鮮血來銘記,確保自己絕不會忘記。
寫完,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最後一縷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暮光,心中已然有了計較:“明日,天一亮,雞叫頭遍就出發。先去屋後那個背陰的山坡,那片林子潮溼,或許會有……”
她挪到床邊,就着地上一點幹草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牆。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但她不敢睡死,目光緊緊鎖在床上那人微弱起伏的胸口上。
寂靜的黑暗中,她聽着他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三個血字,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仿佛誓言般說道:
“你命苦,撞上這殺身之禍。我命也硬,穿越到這絕境還沒死透。咱倆誰也別先認輸,活着,才能把該討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何薇安終因體力透支而癱坐在床邊,雙手布滿新舊交疊的血痕與幹涸的泥污,衣裙破損不堪。但她眼神清明,掌心上用血寫就的藥名尚未幹透。她靠着土牆半坐着,強撐精神不敢深睡,只爲盯住床上那人一線微弱的呼吸。此刻的她,已不再是那個只會對着空米缸絕望哭泣的農家女,她背回了一個充滿謎團的貴人,也爲自己和這個家,背回了一線渺茫卻不容放棄的生機。
慕容熙始終深度昏迷,被安置於何家唯一的空床上,肩腹處簡陋包扎的布條邊緣仍有血跡緩緩滲出,性命懸於一線,身份成謎,靜待着系統指引下的救治能否出現轉機。
二人共處一室,夜深風寒,屋內無光無火,唯有那系統光幕的餘影,仿佛一顆不肯熄滅的星辰,在何薇安清澈而堅定的眼瞳深處,微微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