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帝都的晚高峰如約而至。
龔喜踏出地鐵口,熟悉的市井氣息混合着被暴曬後柏油馬路的餘溫,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流,精準地鎖定在街角。
一盞昏黃的燈泡下,停着一輛破舊的藍色小卡車,車上堆滿了青翠的西瓜。
那裏,有他這一世的家人。
兩段人生記憶的融合,讓他對眼前的家庭,產生了一種既陌生又刻骨銘心的情感。
他看到父親龔成章,坐在車下的小馬扎上,負責稱重收錢。
那條因舊傷而無法伸直的左腿,像一道刺眼的烙印,深深刻在龔喜的視網膜上。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父親曾是家裏的頂梁柱,在工地上揮汗如雨。
直到一次意外,他從腳手架上墜落,左腿摔壞了。
工頭第一時間跑路,他東奔西走找不到人賠錢.
幾十萬的手術費,對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就是天文數字,更何況龔喜要上學,妹妹龔賀又剛剛出生......
最終,父親選擇保守治療,落下了殘疾,用一條腿的代價,換來了家庭的苟延殘喘。
生活的重擔,從此全部壓在了母親譚麗娟柔弱的肩膀上。
幾畝薄田,一車西瓜,成爲這個家風雨飄搖中的方舟。
此刻,母親正站在高高的貨車上,熟練地爲顧客挑着西瓜,汗水浸溼了她鬢角的碎發,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妹妹龔賀,目前在上小學三年級,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小小的身子在人群中穿梭,遞個塑料袋,或者奶聲奶氣地幫着招攬客人,乖巧得讓人心疼。
不得不說,爸媽還挺會起名字的,龔喜,龔賀,連起來就是恭喜恭賀,寄托了父母最樸素的願望。
“老板,你這瓜保熟嗎?”一個大爺敲了敲西瓜,發出“邦邦”的悶響。
“保熟,大爺你放心。”母親的吆喝聲清脆響亮,“沙瓤口感綿密,脆瓤脆嫩多汁,不甜不要錢!”
“行,這個來給我稱一下。”
“一塊一一斤,六斤二兩,算您六塊八。”父親龔成章麻利稱好西瓜。
“抹個零吧,這幾毛錢就算了。”大爺掏錢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們的西瓜便宜又好吃,價格已經很實惠了,再抹零就沒得賺了。”
“那就六塊五吧,六塊五。”老頭扔下六塊五,拿起西瓜,騎上他的小電驢便揚長而去。
龔成章無奈地搖搖頭,將那皺巴巴的幾毛錢撫平,小心翼翼地收進腰包。
“老板,給我來個沙瓤的。”
“老板,這西瓜太大了,能給我切一半嗎?”
“沒問題!”
“哥哥,你回來啦!”
梳着丸子頭的龔賀眼尖,最先發現龔喜,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飛奔而來。
“喜兒回來的正好,快來搭把手!”母親在車上忙的不可開交,趕緊喊龔喜幫忙。
龔喜應了一聲,從妹妹搖搖欲墜的手中接過半個西瓜,遞給顧客。
小丫頭年紀太小,即使是半個瓜,對她來說也相當費勁,小臉憋得通紅。
他三下五除二爬上貨車,爲顧客挑選西瓜。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瓜皮,記憶深處關於瓜瓤紋理、敲擊聲響的經驗瞬間復蘇。
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多,街上行人漸稀,一家人才終於得以喘息。
龔成章拄着拐杖,在車頭擺好一張折疊小桌,點燃便攜卡式爐,將白菜、粉條、豆腐等食材倒入鍋內。
不消片刻,飯菜的樸素香氣便彌漫開來,溫柔包裹着圍坐在一起的家人。
四個人手裏捧着剛買的、還帶着暖意的白面饅頭,就着簡單卻滾燙的一鍋燴菜,疲憊仿佛也融化在這氤氳的熱氣裏。
“喜兒你吃。”母親譚麗娟夾了一塊最嫩的豆腐放到龔喜碗裏,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關切。
“今兒那面試......咋樣?順利不?聽說那星輝傳媒,門檻兒高得很呐。”
龔喜抬起頭,望着母親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父親沉默低垂的側臉,一種復雜情緒在胸腔裏無聲翻涌。
這面孔既熟悉得刻骨銘心,又因靈魂的融合而帶着些許陌生。
“我覺得還行。”他斟酌着字眼,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一些,“面試官問的問題,我都盡力回答了,聽說明天出結果。”
他沒提面試上的沖突,不想讓他們多一份擔心。
如果只看表現,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入圍。
可是,張寶和他母親那副刻薄的嘴臉,像一根刺一樣深深扎在他心裏。
如果面試真的已經內定人選,那麼他在面試上的努力顯得既可笑,又可悲。
龔喜暗暗咬牙,如果真有黑幕,他發誓,絕不會讓張寶好過!
“聽別人講,只要當上星輝的暑期實習生,畢業後就能直接去上班。”母親的聲音包含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能找個穩當的工作就好,現在這光景,不容易......”
她最近總聽別人說現在大學生失業率高的驚人,每年有一千萬大學生涌入社會,畢業就失業什麼的。
對於兒子的未來,譚麗娟自知她幫不上一點忙,也只能幹着急。
“是爸沒本事......”一直沉默的父親龔成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出,“拖累了你們娘仨......”
他用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冰冷的拐杖,眼神黯淡地落在自己那條再也無法承重的左腿,自責如同藤蔓,又一次緊緊纏繞上來。
“爸!”
龔喜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放下饅頭,直視着父親的眼睛:“你胡說什麼?!”
“你和媽把我跟妹妹拉扯大,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供我念書,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着!”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讓父母和妹妹都愣住了。
龔喜深吸一口氣,迎着家人錯愕的目光,在心裏立下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甚至帶着血性的目標——
先賺夠一百萬,給老爸把腿治好!
他要讓這個爲家庭付出一切的男人,重新站起來,活得更有尊嚴!
這是他重活一世,首要的、必須完成的神聖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