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蘿齋的清晨,總是帶着一股潮冷的黴味,但比起宗正寺那令人絕望的死寂,這裏至少還能聽到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市井喧囂。
李承乾擁着那床新賜的、略厚實些的棉被,坐在榻上,望着窗櫺隙中透進的微光出神。左腿那熟悉的那股針扎似的鈍痛依舊準時襲來,仿佛在提醒着他這具身體依舊殘破、不堪。但相比起半月前瀕死的絕望,此刻的心境,竟算得上一些“平靜”。
賭贏了。
那場靈前遙拜的無聲表演,顯然精準地戳中了父皇心中最柔軟、也最痛的那一處。
腳步聲在院中響起,不多時,王德那帶着刻意討好、卻又難掩一絲復雜情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公子,張內侍來了。”
李承乾眸光微動,深吸一口氣,將那點“平靜”迅速轉化爲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謹,扶着床沿,緩緩起身道:“請。”
門被推開,張內侍依舊是一身深青常服,面色肅穆,身後跟着兩個小黃門,一人捧着一摞書,一人抱着一套看起來厚實些的被褥。
“庶人李承乾,”張內侍的聲音平板無波,卻少了以往那冰碴般的冷意,“陛下有旨。”
李承乾聞言,正要下跪,張內侍虛抬了下手:“陛下口諭,你病體未愈,這些俗禮,免了。”說吧,他的目光掃過這間依舊簡陋的偏殿,繼續道:“陛下念你孤寂,特賜些舊籍予你,聊以解悶。另外,近些時日,天愈寒,另賜汝被褥一床,保重身體。”
話,到此爲止。
其中沒有多餘的關懷,亦沒有情感的流露。
但在這深宮,就在此刻李承乾的處境,這就足夠了。
那摞書被小心地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木桌上的那些書本並非什麼珍本秘籍,有些書脊甚至有些磨損,封面的紙頁泛黃。李承乾一眼掃去,心中卻猛地一跳——《孫子兵法》、《史記》、《戰國策》、《貞觀律》...還有幾本像是地方志和農書。
這絕非是李世民隨意挑選送來讓自己解悶的書。
《孫子兵法》,這其中寫的是權謀韜略。
《史記》、《戰國策》寫的是帝國的興衰更替,以及人性洞察。
《
貞觀律》這時李世民登基後修訂的最讓他滿意的帝國法度。
而剩下的幾本地方志、農書這些看起來是雜書,但這些書確是民生之根本。要知道,李世民是一個及其重視民生的皇帝,不然後期的他也不會說出,民爲水,君爲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
父皇...這是在告訴他什麼?
是讓他安分守己,讓他不要好高騖遠,以後安心做一番守護唐土的賢王?還是....在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考察他的心性,甚至是....點撥於他?
那床新被褥也被小黃門小心翼翼的放上床榻,外面的被套雖熱是灰撲撲的布面,但可以聞到,裏面絮的卻是新棉,看樣子,比現在身上這套要暖和不少。
“奴婢旨意已傳達,告辭。”張內侍完成任務,一甩拂塵,轉身欲走。
“張內侍。”李承乾卻忽然開口,聲音雖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絲極鄭重的情愫,“陛下天恩,罪臣感激涕零,本不敢再有奢求...”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着巨大悲傷與無限眷戀的神情,聲音愈發低沉:
“只是...只是罪臣昨夜又夢回母後,醒來後心痛難當,淚溼枕畔。母後慈顏,日漸模糊於記憶..罪臣...罪臣鬥膽,懇請內侍代爲上奏,求陛下恩準,賜罪臣一些紙墨與顏料...罪臣想...想試着描摹母後遺容,朝夕相對,以寄哀思...除此之外,罪臣別無他念。”
他說得極其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了淚水,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誠懇。提及母親時,他眼圈微微泛紅,那並非全是演戲,這具身體裏殘存的對長孫皇後的深厚感情,但在此刻卻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張內侍準備離開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他回身,仔細地打量着李承乾,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僞。可惜,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絕望的虔誠與悲傷。
沉默了片刻,張內侍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半分,他輕輕點頭:“...此事,咱家自會稟報陛下的。”
“多謝張內侍。”李承乾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待張內侍一行人離去,王德忙上前將那套新被褥替李承乾鋪好,嘴裏絮叨着:“陛下還是念着公子的...這被子厚實,今年冬天就好過了...這些書也好,公子纏綿病榻,正好讀來解悶...”
李承乾仿佛剛從巨大的悲傷中回過神來,他緩緩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簡陋的午膳——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菜,一碗不見油星的菜湯,還有一份肉食以及一杯用來活血化淤的酒水。
他抬起頭,看向王德,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王公公,自即日起,我的膳食,不必再見葷腥。母後大行,我身爲人子,悲痛欲絕,何忍食肉?此外,酒水也一並撤去,清水即可。”
王德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脫口而出:“公子,這...這是太醫署特地囑咐奴婢的,更何況,您這身子骨正虛,需要滋補....這光是吃素,如何能...”
說着說着,他突然看見李承乾那平靜無波、卻隱隱透着偏執和哀毀的臉,隨後將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心裏暗自嘀咕:這位爺,怕是悲傷過度,真的有些魔怔了?這又是畫畫像,又是吃長齋...真是矯情?還是真瘋了?
但看着李承乾那雙深不見底、不容反駁的眼睛,王德把嘀咕壓回心底,只得躬身應道:“...是,奴婢遵命。”
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李承乾這才緩緩拿起那本《孫子兵法》,翻開。
書頁間,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御書房特有的墨香和檀香味。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書頁的空白處,間或有一些凌厲而熟悉的朱筆批注!
這筆跡已有些許後世飛白體的影子。
是父皇的筆跡!是他年輕時讀過的書!
這不是賞賜。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話。
是一種跨越了廢立、生死、猜疑的,極其復雜的認可與試探。
李承乾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心,猛地、重重地跳了幾下,一股酸澀與滾燙交織的情緒猛地沖上鼻腔,轉瞬又被他死死壓住。
他不能失態。
他必須讀懂這份“聖意”。
他緩緩坐下,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沉浸般一頁頁翻看起來,時而停頓在那凌厲的朱批上,若有所思。
窗外風聲嗚咽。
室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形篇》一句旁父皇的批注上:“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爲君者,當常懷此念。”
他沉默良久,指尖輕輕點在那“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四個字上。
父皇,兒臣...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