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結束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從顱腦中褪去。那短暫的混沌裏,殘留着空間撕裂的滯澀感,仿佛靈魂被強行塞進一具陌生的軀殼,每一寸神經都在緩慢校準着感知的刻度。
陳深睜開眼,第一個闖入感知的,是氣味。
一種混合了鐵鏽、煤灰、汗臭和某種劣質油脂的、粗糲而濃烈的氣息,蠻橫地灌滿了他的鼻腔。
那鐵鏽味不是尋常鐵器氧化的淡腥,而是帶着地底深處潮溼岩層的冷硬;煤灰顆粒仿佛能卡在喉間,嗆得人下意識想咳嗽;汗臭裏摻雜着絕望的酸腐,劣質油脂則散發出刺鼻的哈喇味。
緊隨其後的是聲音——叮叮當當的金鐵交擊聲裏,能聽出鐵鎬鑿擊岩石的鈍響與礦石碰撞的脆響,兩者交織;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監工含糊不清的呵罵聲裹着唾沫星子,偶爾還夾雜着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響;遠處隱約傳來的、富有節奏的沉重敲打聲,沉悶地順着地面傳來,震得人腳心發麻。
他正站在一條泥濘的道路邊緣,雨後的爛泥裹着碎石和礦渣,踩上去能沒過腳踝。
身後是鬱鬱蔥蔥、起伏的山巒,植被茂密得幾乎遮天蔽日,與礦區的破敗形成刺眼對比;眼前則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龐大礦區。
木質和石質的簡陋棚屋雜亂地擠在一起;巨大的木質井架聳立着,如同巨人的骸骨,黝黑的繩索纏繞在軲轆上,隨着機械轉動發出"吱呀"的呻吟。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帶着金屬腥味的粉塵。
這裏就是大炎王朝的蒼山礦區。一個低魔低武,卻同樣充滿掙扎與血汗的世界。
陳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自動替換成的粗麻布衣衫。布料粗糙得磨着皮膚,衣擺處還打着幾個歪歪扭扭的補丁。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這具身體裏,奔騰的力量感是如此的真實不虛——這超越凡俗的體魄,是他此刻立足於這個陌生世界的唯一依仗。
"銅皮鐵骨"。
這是他選擇"真身降臨"這條艱難道路後,在第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世界裏,用命搏來的境界。
心念微動,半透明的系統界面在視野中悄然展開:
【世界定位:觀測型世界 - 大炎王朝·蒼山礦區】
【主線任務(階段一):調查異常】
目標:查明蒼山鐵礦區礦工頻繁失蹤及產量銳減的根本原因。
獎勵:500積分。
提示:建議以合理身份融入本地,謹慎行事。
信息簡潔得近乎殘酷。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關於失蹤礦工的背景介紹,也沒有任何關於危險的額外警告。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去探索。
陳深關閉界面,目光投向礦區入口。
那裏設有關卡,幾名穿着髒污號褂、手持皮鞭與腰刀的兵丁正懶散地守着。他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像他這樣穿着簡陋、風塵仆仆,身上帶着幾分結實勁的流浪漢或求職者,在這裏太常見了。
他沒有急着進去,而是沿着礦區外圍緩緩踱步,更細致地觀察。他的耳朵微微顫動,過濾着嘈雜的聲浪。
除了那些表面的喧囂,他似乎能捕捉到一些更細微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的敲擊聲;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東西在石壁上摩擦的"沙沙"聲,時斷時續。
他的鼻子也輕輕抽動,將空氣中復雜的氣味逐一拆解。在濃重的汗臭和鐵鏽味之下,似乎還隱藏着一絲極淡的、陌生的腥氣。
那腥氣不同於血的溫熱,也不同於礦石的冷硬,反而帶着一種潮溼的腐味。這氣味讓他微微皺眉——這種陌生的腥氣,往往意味着不尋常的危險。
在礦區外圍徘徊了約莫半個時辰,陳深對周邊環境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注意到,除了主要的出入口,還有一些被礦工們踩出來的、通往山林的小徑。
他還留意到,礦區邊緣的幾間棚屋似乎長期無人居住,像是最近才被廢棄的。
是時候進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將粗布衫的下擺掖進腰間,露出結實的小臂,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前來討生活的落魄武者。做好準備後,他朝着關卡走去。
"站住!幹什麼的?"一個兵丁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用鞭梢指了指他。
"找活幹。"陳深言簡意賅,聲音平穩。
那兵丁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結實的臂膀上停留了一下:"力氣活?下礦?一天五個銅子,管兩頓糙米飯——就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加兩個硬得能硌掉牙的窩頭。死了殘了自個兒認倒黴。"
條件苛刻得驚人。五個銅子連半塊粗糧餅都買不到,兩頓"糙米飯"更是連填肚子都不夠。
陳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兵丁似乎見慣了這種沉默的認命,揮了揮手:"進去吧,找那個穿藍褂子的王監工報到。記住了,別惹事,礦裏礦外都有規矩,壞了規矩,有你好果子吃。"
跨過關卡,仿佛踏入了一個不同的世界。空氣中的粉塵更加濃密,吸進肺裏都帶着一股嗆人的金屬味;噪音也放大了數倍,形成一股嘈雜的聲浪,幾乎要蓋過人的思考。隨處可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礦工,他們機械地走向那些如同巨獸之口的礦洞。
陳深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個穿着褪色藍布褂子、腦滿腸肥的王監工。他正坐在一個涼棚下,翹着二郎腿。
"王監工?"陳深走上前。
王監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嗯?什麼事?沒看見老子正喝茶呢?"
"來找活,下礦。"
"又一個不怕死的。"王監工嗤笑一聲,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木牌扔給他。木牌上面用燒紅的鐵針烙着"丙十七"三個歪歪扭扭的字。"丙字十七號礦坑,去找李頭兒。規矩都知道吧?下礦時間、礦石數量,少一樣都別想拿工錢。"
"剛聽守門的說了。"
"知道就好。"王監工揮揮手,"快滾快滾,別耽誤老子喝茶。要是敢偷懶耍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陳深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轉身朝着礦坑區域深處走去。
他很清楚,現在不是惹事的時候,只有先融入這裏,成爲"丙字十七號礦坑"的一員,才能近距離觀察礦工的生活,才能找到失蹤和產量銳減的線索。
他一邊走,一邊感受着腳下土地的震動。隨着離礦洞越來越近,地底傳來的沉悶敲擊聲也越來越清晰。
他還在傾聽着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那若有若無的"沙沙"聲,似乎更清晰了一點,而且隱隱帶着一種方向性,像是從丙字十七號礦坑的方向傳來的。
這個世界,似乎並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低魔低武的設定下,隱藏的或許不是強大的武者或法師,而是更詭異、更難以捉摸的危險。
而他要做的,就是剝開這層"普通礦區"的外衣,觸摸到下面隱藏的、系統的真正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