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帝都沈府中那份艱難維持的、帶着些許溫情的“歲月靜好”,遠在千裏之外的雲州,已是一團難以梳理的亂麻,如同陷入泥沼的巨獸,在絕望中掙扎。
戰爭的殘酷,遠超謝清予這個自幼讀聖賢書、習君子六藝的翰林公子的想象。斷肢殘臂、開膛破肚已非鮮見,更多的是在缺醫少藥中慢慢腐爛、在飢寒交迫中無聲死去的生命。營地裏終日彌漫着血腥、膿臭與死亡的氣息,每一次沖鋒的號角,都意味着一定數量的生命將永遠留在這片焦土之上。這一切,讓滿腹經綸的謝清予常常震驚得失語,手中的筆再也寫不出風花雪月的詩句,只能沉重地記錄着冰冷的傷亡數字。
沈策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幾乎處在崩潰的邊緣。他身先士卒,沖鋒陷陣,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有時是左臂被流矢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有時是右肩被鈍器砸得青紫腫脹。更可怕的是邊境復雜的環境,密林間的瘴氣,不潔飲水導致的腹瀉,以及傷口極易發生的感染化膿,都無情地消耗着將士們的生命力和鬥志。
謝清予多次想跟隨上陣,哪怕只是在一旁記錄戰況,卻被沈策厲聲喝止。沈策評估完戰鬥的慘烈程度後,根本不允許他這個毫無實戰經驗的摯友涉險。
然而,真正的困境遠不止於正面的敵人。邊境各部族勢力縱橫交錯,在朝廷與主要敵對部族之間搖擺不定,蠢蠢欲動。更雪上加霜的是,朝中傳來密報,燕王黨羽意圖謀反,竟暗中與邊塞某些部落勾結,意圖讓沈策這支忠於皇帝的軍隊腹背受敵,葬身於此。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奸佞作祟,加之突如其來的天災,軍隊的傷亡數字直線上升,士氣低落到了極點。藥品早已耗盡,糧草也捉襟見肘。
謝清予整日待在狹窄的軍帳裏,看着地圖上不斷被標注出的失守據點和傷亡標記,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他空有滿腔報國熱忱和滿腹經綸,此刻卻深感無力。他看着沈策日漸消瘦,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的傷因爲得不到妥善治療而反復發炎,甚至幾次因感染引發高熱,在昏迷中仍死死攥着佩劍……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謝清予痛苦地抱住頭。
就在這時,他無意間抬頭,看到了帳外天空中掠過的一只飛鳥。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了自己留給沈清的那只信鴿!
或許可以再請她幫忙?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阿策如此厭惡她,若知道自己再次求助於她,必定雷霆震怒。而且,邊境如此凶險,運輸路線隨時可能被截斷,若讓她因此遭遇不測,他如何對得起已故的摯友沈俊?如何面對沈老夫人和清妹妹?
可是看着沈策高燒不退、嘴唇幹裂的模樣,看着營中那些因一點點傷就可能喪命的年輕士兵,謝清予的心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最終,對摯友和數萬將士性命的擔憂,壓倒了對沈策怒火的恐懼以及對王晉怡安全的顧慮。他走到案前,鋪開信紙,斟酌再三,筆尖蘸滿了沉重與無奈。他不能明言求助,更不能透露軍中機密,只能以極其委婉的筆觸,隱晦地向沈清傳遞信息:
“雲州近來陰雨連綿,瘴癘橫行,諸多不便。阿策與將士們皆甚爲辛勞,舊疾時有反復,營中尋常藥物頗顯匱乏……聽聞帝都今歲藥材收成尚可,若有機會,或可留意些許金瘡、傷寒之普通藥材,以備不時之需。萬事務必以自身安危爲重,切莫強求……”
他將這封語焉不詳、卻又暗含焦灼的信箋,仔細地綁在信鴿腿上,望着那小小的白色身影振翅飛向南方,心中充滿了負疚與渺茫的希望。
他知道,以沈清的聰慧和那位林月姑娘的機敏,或許能從中讀出些什麼。但他更知道,這無疑是將一份沉重的責任和未知的風險,再次拋向了後方。
沈清拿着那封語焉不詳卻字字沉重的信,心亂如麻,急忙請林月到正院相商。她將信遞給林月,憂心忡忡地道:“小月,你看這……謝大哥信裏雖說得含蓄,但雲州情況定然極糟!二郎他舊傷反復,缺醫少藥,這可如何是好?”
林月快速掃過信箋,指尖微微收緊。雲州邊境腹地,大哥可能被困的地方,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她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堅定:“我去。”
“什麼?!”沈清猛地站起身,聲音因驚急而拔高,“你瘋了不成!上次有謝大哥同行,尚且險象環生!此次情況不明,凶險更勝往昔,你一介女流,如何做得這等事?萬一你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後果會怎樣我想都不敢想!”
她緊緊抓住林月的手,眼中已帶了淚光:“小月,作爲朋友,我絕不忍心看你涉此奇險!作爲家人,你更不能去啊!你若有什麼閃失,百年之後,叫我如何與大哥交代?!”
林月感受着她手心的冰涼和顫抖,心中動容,卻緩緩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沈清,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她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焦灼的土地,“即便不爲沈將軍,只爲那萬千戍守邊疆、缺醫少藥的將士,我也無法坐視不理。更何況我去過一趟,又懂的邊貿,我去在合適不過了……”
她頓了頓,轉而道:“我還有些自己的小小私心,需得去那邊境了結。你放心,我不會一個人貿然前往,我會先去找項安打聽清楚情況。”
她反握住沈清的手,語氣帶着囑托:“我走之後,煩請你將竹心和啞福調回前院當差。他們跟着我,終究是無根浮萍。若我真有不測,請你看在這些時日的情分上,保重自身,也給他們二人一個容身之處。”
“小月!”沈清淚水滾落,還想再勸,林月卻已決然起身,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隨即轉身,快步離去,背影果決。
林月徑直去尋了項安。在一處隱秘的茶室,她開門見山,再次詢問前往雲州,尤其是邊境各部族交錯區域的安全路徑與注意事項。
項安搖着折扇,好奇地打量她:“林姑娘,你一個女子,爲何三番兩次對那凶險的邊塞如此上心?上次送藥已是奇舉,這次……”
林月沉默片刻,知道空口白牙難以取信,也無法完全隱瞞。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項安,決定透露部分真相:“項公子,實不相瞞,我並非尋親訪友。我兄長當年從軍,最後的消息便是消失在雲州邊境一帶。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此前送藥是公義,此次前往,亦有私心。”
項安聞言,折扇“啪”地合上,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驚訝與一絲敬佩:“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竟是位尋找兄長的女中豪傑!失敬,失敬!”
他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既然姑娘坦誠相告,項某也不瞞你。如今邊塞雖亂,但總的來說,路並未完全堵死。真正的凶險,在於燕王黨與邊塞某些部落勾結過深,他們對朝廷軍隊施壓、攔截補給,但對往來商隊,只要打點到位,或者有這個,”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快速畫了一個復雜的令牌圖案,“這是燕王黨特制,用以通行他們勢力範圍的信物圖案,你記牢了。若有仿制,或能省去不少麻煩。”
他收起戲謔,鄭重告誡:“不過,林姑娘,此事非同小可。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出了任何事,都與我項安、與我項家,毫無瓜葛。”
林月將圖案牢牢刻在腦中,心中對項安感激不盡。她起身,鄭重地對項安行了一禮,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神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着江湖兒女的爽利:“項公子,今日之情,我記下了。他日若能歸來,定當備下白壇美酒,送與你。”
說完,她不再耽擱,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項安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喃喃道:“真是個奇女子,但願你能平安歸來,這酒,我等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