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好因兒子離去而悲傷不已的母親,沈清心中記掛着西院,便尋了個由頭,又來到了廢院。
院內,林月正挽着袖子,和啞福一同整理新到的木料。她一抬頭,脖頸轉動間,那圈觸目驚心的紫青色掐痕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
沈清一眼瞥見,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疾步上前拉住林月,聲音都變了調:“林姑娘!你這脖子是怎麼回事?是誰?是誰膽敢如此欺辱你!”她眼中是真切的震驚與憤怒,在沈府之內,竟有人對她下此毒手?
林月看着她臉上毫不作僞的關心,心中微微一暖,隨即又是一澀。兄妹三人,果然只有沈策那般鐵石心腸,視她如仇寇。她垂下眼睫,語氣平淡無波:“是沈將軍。”
“二……二郎?!”沈清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滿是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愧疚,“他怎能……林姑娘,對不住,都是我不好,沒能管教好弟弟,他定是因大哥之事,心中鬱結難消,才會一時糊塗……”她急急地想要替沈策辯解,卻發現任何理由在那猙獰的傷痕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月反手輕輕握住沈清冰涼顫抖的手,打斷了她的話,搖了搖頭:“沈小姐,不必說了。他怪我,情有可原。我與他之間,本就如雲泥之別,沒什麼交集,往後……更是橋歸橋,路歸路。你不必爲此感到歉疚,更無需在意他如何待我。”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這份通透與隱忍,反而讓沈清更加心疼。她看着林月清瘦的臉龐和頸上的傷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只是緊緊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聲道:“我定會讓人送最好的祛瘀藥來。”
沈清離開後不久,她身邊的大丫鬟果然送來了一小盒氣味清涼、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膏藥。
林月道了謝,收下藥膏,卻並未立即使用。她並不在意這點皮肉之苦,更未將沈策那個“瘋子”的所作所爲真正放在心上。比起脖頸上的疼痛,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據着她的心神。
昨晚與項安的會面,看似是尋常的寒暄與道謝,她卻從中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項安無意中提及,朝廷爲了暫時安撫邊境那些蠢蠢欲動的部族,采取懷柔之策,竟強行派遣了幾支規模不大的軍隊,深入邊境各方勢力的交錯地帶,名爲“協防”,實爲質子。
“那地方就是個泥潭!”項安當時壓低聲音說,“各部族勢力縱橫,根本不買朝廷的賬。聽說有好幾支小隊一進去就失去了聯系,怕是凶多吉少,不是被扣押,就是已經……”他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邊境腹地!各部族交錯區域!失蹤官兵!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她能找的地方,明面上的軍營、傷兵名冊、陣亡名錄,甚至是通過棺材鋪接觸到的各路消息,她都暗中查探過了,毫無大哥王晉寧的蹤跡。唯有那些朝廷勢力難以觸及、消息閉塞、危險重重的邊境腹地,是她一直無從下手,也不敢想象的地方。
或許……大哥當年所在的部隊,就是被派往了那樣的地方?
或許……他還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狂蔓延,帶來了新的希望,也帶來了更深的恐懼。
她走到牆邊,看着那幅她自己粗略繪制的邊境草圖,目光死死盯住那些標記着部族勢力範圍的、模糊而危險的區域。
看來,她必須想辦法,將觸角伸向那片更加黑暗和未知的深淵了。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頸間的青紫尚未完全消退,但林月的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邊境腹地的線索像一團火,在她心底灼燒。她不能再被動等待,必須主動出擊。
“或許……等不到過年了。”她看着賬本上緩慢增長的數字,暗自思忖。前往那片未知的險地,需要充足的盤纏,一匹耐勞的快馬,或許還需要打點關節的銀錢。此外,她若離開,竹心和啞福也不能不顧,需得爲他們留下一筆足以安身立命的錢財。
前所未有的緊迫感驅使着她。她開始近乎嚴苛地壓縮所有開支,更加拼命地經營棺材鋪,甚至接下了許多過去不願的活計——帶着竹心和啞福,去那些出得起價錢、講究排場的大戶人家哭喪。
當沈清偶然得知,林月竟將她贈予的、宮廷御醫調配的珍貴祛瘀膏都賣掉換了錢,心中又是震驚又是酸楚。她來到廢院,看着林月即便一身素縞,哭得聲嘶力竭後,回到院裏依舊眼神清亮、手腳不停地規劃着下一步,那份在逆境中掙扎求存、並且始終目標明確的生命力,讓沈清從心底生出一種混雜着敬佩與憐惜的復雜情感。
她來得越發勤了。不再僅僅是送些東西,而是真正地將這裏當作了可以喘息、可以傾訴的天地。她會帶着繡活過來,一邊做女紅,一邊聽林月講述她小時候天南地北的見聞,那些不同於深閨後院的廣闊世界,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市井故事,都讓沈清感到新奇而向往。
尤其當沈清第一次看到林月利落地翻身上馬,在廢院旁的空地上縱馬小跑時,那束起的長發飛揚,眉眼間不再是平日的沉靜,而是充滿了自信與張揚的颯爽英姿,深深地震撼了她。那是她被困在宅院一生中,從未敢想象過的自由模樣。
“小月,”她不知不覺換上了更親昵的稱呼,眼中閃着光,“你……你能教我騎馬嗎?”
林月有些詫異,但看着沈清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她點了點頭。
於是,在無人注意的午後,城郊偏僻的小道上,時常會出現兩道騎馬的身影。一開始是林嶽耐心地牽引、指導,後來,沈清也能顫巍巍地獨自控繮慢跑。當第一次感受到耳邊呼嘯的風聲,感受到胯下馬匹奔跑時帶來的力量與速度,沈清忍不住暢快地笑了起來。她從林月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沖破世俗枷鎖、掙脫命運擺布的勇氣與力量。
她們的關系,在陽光與馬背上迅速升溫。沈清不再叫她“林姑娘”,而是親切地喚她“小月”。有時聊得晚了,或是心中煩悶,她甚至會賴在廢院,與林月擠在那張簡陋的床鋪上,同床共枕,竊竊私語到深夜。
對於沈清而言,林月就像一扇突然打開的窗,讓她看到了院牆之外更廣闊的天地,以及女性生命的另一種可能。這份情誼,是她灰暗壓抑的寡居生活中,驟然照進來的一束強光,溫暖而充滿力量。
而林月,也在沈清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中,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姐妹間的暖意。只是這份暖意,更堅定了她必須盡快離開的決心——她背負的秘密太多,前路太險,不能將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情也拖入未知的泥沼之中。
她必須更快,更快地攢夠錢,更快地找到通往邊境腹地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