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周大娘心事重重地回到白石溝的家中，推開院門，卻意外地看到兒子周悍今天這個時辰居然在家，正拿着斧頭在院子裏劈柴，只是那動作，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周悍聽到動靜，劈柴的動作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繃緊了背脊。
他今天特意早些回來，心裏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想問，又不敢問，生怕聽到那個預料之中卻依舊會讓他失落的結果，他只能借着劈柴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緊張和那一點點不該有的期盼。
周大娘看着兒子這副樣子，哪裏會不明白他的心思？她心裏一酸，暗罵自己沒用，沒能給兒子帶回好消息。
她放下東西，嘆了口氣，還是沒憋住話，主動開口道：“悍兒……娘……娘回來了。”
周悍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目光卻緊緊鎖在母親臉上。
周大娘避開他的視線，一邊往屋裏走，一邊低聲說道：“見着林桑那姑娘了，是個頂好的姑娘，模樣周正，說話也穩妥……只是……哎，她娘態度堅決得很，一聽是咱們家，立刻就回絕了，林桑姑娘……她也沒鬆口，只說……婚姻大事不能兒戲，讓我們先回來。”
盡管早有準備，親耳聽到這個結果，周悍的心還是猛地往下一沉。
他握着斧頭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指節微微泛白，隨即又緩緩鬆開，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無力感。
他就知道。
以他這狼藉的聲名，哪裏會有好姑娘願意踏進這個被外人視爲“火坑”的家？
終究不過是他娘的一場癡心妄想，也是他心底那絲不該有的隱秘期盼，癡人說夢罷了。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閃而過的黯然，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混不吝的冷硬表情，粗聲粗氣地道：“早就跟你說了，別去，以後別再折騰這些了，我一個人挺好。”
說完，他重新舉起斧頭，更加用力地劈向木柴，仿佛要將心中那點剛剛萌芽就被掐滅的念想，也一同劈碎，那“梆梆”的聲響，在寂靜的小院裏，顯得格外沉悶。
———
暮色四合，林家小院飄起了嫋嫋炊煙。
晚飯依舊是林桑掌勺，村裏尋常人家，晚上這一頓大多簡單，圖個飽腹。
林桑手腳麻利，熬了一大鍋稠稠的玉米野菜粥，貼了一圈雜面餅子，又清炒了一大盤自家園子裏摘的菘菜，裏面難得地切了幾片過年留下的鹹肉增香。
飯菜上桌，香氣四溢。
一家人圍桌坐下，兩個弟弟——十四歲的大弟林柏和十一歲的二弟林鬆——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看見飯菜眼睛都亮了，呼嚕嚕地端起碗，也顧不上燙，就着鹹香下飯的炒菘菜，吃得頭都不抬。
八歲的林苗不用人招呼，自己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凳子上，捧起了自己的碗，她吃飯很規矩，不會弄得滿桌都是。
“姐，你做的餅子真好吃。”林苗咬了一口餅子，眼睛彎彎的，對姐姐說道，她現在已經能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林桑看着妹妹，眼裏帶着笑意，順手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好吃就多吃點，鍋裏還有。”
小林苗點點頭，又關心地說：“姐，你忙了一下午，也快吃。”
“好“，正吃着，林桑想起一事，對妹妹說：“苗苗，過兩天我去鎮上賣草藥，給你買對新的紅頭繩吧？你之前那對都鬆了。”
林苗一聽，臉上立刻露出歡喜的神色，但還是先看了看母親王氏的臉色，才小聲說：“謝謝姐！我……我就要一對普通的就行，省下錢還能給家裏買鹽。”
她這懂事的話，讓林桑心裏又暖又軟。
她伸手輕輕捋了捋妹妹有些毛躁的辮子，溫聲道：“沒事，一對頭繩姐還買得起，我們苗苗戴上新的，一定好看。”
這時，旁邊的二弟林鬆嘴裏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道：“姐！我也要！我也要禮物！”
王氏沒好氣地用筷子輕輕敲了下他的碗邊：“你要什麼要！你也要紅頭繩扎小辮嗎？”
林鬆趕緊咽下食物，大聲辯解：“我才不要頭繩！姐，我想要把小木劍！鐵蛋他爹給他削了一把，可威風了！我有了木劍，就能練武，以後看誰還敢欺負咱家！”他說着，還比劃了個劈砍的動作。
——“以後看誰還敢欺負咱家！”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林桑的心湖，漾開了圈圈漣漪，幾乎是瞬間，周大娘那含淚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他得凶，得狠，才能護住這個家，護住我啊……」
弟弟稚氣的豪言壯語，與周大娘描述的、那個少年被迫拿起柴刀守護母親的孤絕身影，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都是爲了“護住這個家”，只是一個尚在無憂無慮的憧憬中，另一個卻早已在殘酷的現實裏，披上了一身洗不掉的凶悍外衣。
林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她還沒說話，王氏就瞪了林鬆一眼：“我看你是想偷懶！明天老老實實跟我下地拔草去！想要木劍？等你把地裏的草收拾幹淨了再說！”
林鬆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兒了下去，悻悻地扒拉着碗裏的粥。
王氏轉過頭，對大女兒說：“桑桑，你別太由着他們，你那點辛苦錢，自己攢着或是添件衣裳是正經。”
林桑給母親也夾了菜，語氣平和而堅定：“娘，我心裏有數，苗苗懂事，不會亂要東西，小鬆嘛，等他真幫家裏幹了活，再說獎勵的事。”
她這話既安撫了母親，也教育了弟弟，分寸拿捏得極好，王氏聽了，便不再多說什麼。
油燈下，一家人繼續吃着簡單的晚飯，林苗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角，小聲說：“姐，一會兒我幫你洗碗。”
看着已經能分擔家務、懂得體貼人的妹妹，林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這種家人之間相互依靠、彼此溫暖的平淡日常，才是她真正想要守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