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約“捷豹競技”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漣漪從西班牙赫雷斯迅速擴散至全球摩托車圈。國內的社交媒體再次沸騰,這一次,“焰火”林焰的名字後面,緊緊跟上了“Moto2正式車手”的頭銜。贊譽、期待、質疑、比較……各種聲音如同海嘯般涌來,但這一切,對於已經身處歐洲風暴眼的林焰和蘇暖而言,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他們的新“家”,安頓在西班牙瓦倫西亞附近一個略顯陳舊但價格相對低廉的公寓裏。這裏距離即將舉辦林焰Moto2首秀的裏卡多·托爾莫賽道不算太遠,更重要的是,離“捷豹競技”車隊位於附近小鎮的工廠只有不到半小時車程。公寓不大,陳設簡單,窗外看不到地中海的蔚藍,只有一片同樣略顯斑駁的居民樓。但這裏,成了他們在歐洲征戰最初的據點。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林焰便一頭扎進了“捷豹競技”的工廠。與赫雷斯試訓時短暫的接觸不同,真正的融入才剛剛開始。工廠比老周那個廢棄廠房改造的基地要正規許多,但也遠非那些擁有風洞和超級計算機的廠商車隊可比。空氣裏彌漫着同樣的機油和金屬切割液的味道,但交談的語言變成了快速而充滿彈舌音的西班牙語,偶爾夾雜着意大利語和英語。
車隊經理卡洛斯對林焰的態度,在合同籤署後,從試訓時的贊賞迅速切換成了職業化的、甚至略帶苛刻的要求。“林,歡迎正式加入。但你要清楚,試訓的成績已經成爲過去。在這裏,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每一秒都需要證明你的價值。”他指着車間裏那台已經重新噴塗上“捷豹競技”標準塗裝、但骨子裏依舊是那台凱旋Moto2的賽車,“它現在是你的了,但你能發揮出它多少潛力,取決於你,和你帶來的數據。”
林焰帶來的“數據”,很大程度上依賴於蘇暖。她不再是那個僅僅負責接單和溝通的“經紀人”,而是迅速轉型爲林焰在歐洲的“大管家”和“信息官”。她憑借出色的語言能力和學習速度,不僅承擔起了與車隊溝通、協調日程、管理林焰日益復雜的行程和籤證等事務,更開始系統地學習Moto2級別的技術規則、數據分析和歐洲賽車圈的運作模式。她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裏,存儲的資料厚度是以幾何級數增長的。
林焰的首秀,Moto2賽季中期的三站比賽,第一站便是位於意大利的米薩諾賽道。這是一條歷史悠久、節奏緊湊、對車手刹車技術和體力要求極高的賽道,以其高速彎與劇烈重刹區域的組合而聞名。
第一次以正式車手身份參與Moto2的練習賽,林焰才真切體會到世界級賽事的密度與壓力。pit房裏,每個車隊都在爭分奪秒地調試賽車,無線電裏充斥着各種技術指令和車手反饋。賽道上,不再是試訓時寥寥幾台賽車,而是三十多台同樣凶猛的Moto2戰車在有限的空間內穿梭,爭奪着每一個彎角的最佳線路。車輪卷起的氣流,近距離其他賽車引擎的轟鳴和刹車時產生的熱浪,都構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競賽環境。
“歡迎回到Moto2米薩諾站的第二次自由練習!各位觀衆,我們看到場上有一位新面孔,來自中國的林焰,駕駛的是‘捷豹競技’車隊的76號賽車。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次Moto2官方練習賽。”
“是的,對他的考驗才剛剛開始。看看他的數據……嗯,節奏還算穩定,但單圈速度目前排在所有車手的後三分之一。看起來他還在努力適應比賽的強度和賽車的最終調校。米薩諾的賽道特性,對於新車手來說並不友好。”
林焰確實在適應。他感覺賽車的調校似乎與赫雷斯時有些微妙的不同,前輪在重刹時反饋不夠清晰,入彎總覺得慢了一拍。他將反饋通過無線電告訴了他的賽道工程師,一個名叫安東尼奧的、表情嚴肅的西班牙人。
安東尼奧的回復很迅速,但帶着一種程式化的冷靜:“收到,林。數據我們看到了。嚐試將前叉壓縮阻尼調硬兩格,刹車比例前移百分之一。再跑兩圈感受一下。”
林焰按照指示調整,感覺有所改善,但並未完全解決問題。他需要更精確的反饋和更深入的溝通,但有限的英語和技術術語,以及在陌生團隊中尚需建立的信任,都成了障礙。
排位賽的氣氛更是劍拔弩張。所有車手都像被逼到絕境的猛獸,爲了爭取一個更好的發車位置而拼盡全力。林焰努力推進,在一個飛馳圈中,他試圖在一個高速彎更晚刹車,搶占內線,卻因爲對賽車的極限判斷出現毫米級的誤差,前輪瞬間失去抓地力!
“糟糕!”他心頭一緊,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鬆刹車、反打方向……一系列救車動作在電光火石間完成,賽車劇烈地扭動着,驚險萬分地劃出了一個巨大的弧線,沖出了賽道,在緩沖區揚起了漫天塵土。
雖然沒有摔車,但這個飛馳圈徹底報廢了。最終,他的排位賽成績定格在第25位,幾乎在發車區的最後。
回到維修區,氣氛有些沉悶。卡洛斯皺着眉頭看着數據,安東尼奧則在和首席技師激烈地討論着什麼。沒有人責備林焰,但這種無聲的壓力,比直接的批評更讓人難受。
蘇暖第一時間遞上水,低聲問:“沒事吧?”
林焰搖了搖頭,摘下頭盔,臉色有些蒼白,更多的是不甘。他看向那台剛剛讓他經歷險境的賽車,眼神銳利。“不是車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對它的信任還不夠,對極限的感知還差一點。”
正賽日,米薩諾陽光燦爛,但林焰的心中卻籠罩着一層陰霾。從第25位發車,意味着他起步就將陷入混亂的車陣中,超車難度極大,而且極易發生事故。
五盞紅燈熄滅!
林焰的起步不錯,在混亂的第一彎成功避開了幾次輕微的碰撞,名次上升了兩位。但接下來的比賽,成了他職業生涯迄今爲止最艱難的一場消耗戰。他駕駛着這台調校並未達到完美的賽車,在密集的車流中艱難穿梭。每一次超車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需要極大的勇氣和精準的計算。
“比賽進行到第十圈,我們看到76號中國車手林焰,他正在中遊集團苦苦掙扎。他的節奏看起來不太穩定,幾次超車嚐試都因爲線路稍差而功虧一簣。對於一位首秀的新人來說,米薩諾確實是個嚴峻的考驗。”
“是的,他需要時間和經驗來適應這個級別的競爭強度。不過他的意志很頑強,沒有放棄,一直在尋找機會。”
林焰能感覺到輪胎在飛速損耗,體能也在激烈對抗中急劇下降。更讓他焦慮的是,他與工程師安東尼奧的溝通似乎總隔着一層紗。他反饋的問題,得到的調校建議有時並不能立竿見影,甚至感覺南轅北轍。他仿佛是在隔着一堵模糊的玻璃牆,與自己的賽車對話。
最終,當沖過終點線時,他的成績是第18名。完成了比賽,沒有摔車,拿到了首個Moto2積分(Moto2前十五名有積分),對於一個首秀車手來說,算是一個勉強及格的成績。
但林焰臉上沒有任何喜悅。他騎着車回到維修區,沉默地下了車。卡洛斯走過來,公式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完成了比賽,拿到了積分,不錯的第一步。好好總結,我們下一站法國勒芒再見。”
安東尼奧則遞給他一疊數據打印紙:“這是比賽全程的數據分析,你的刹車點分布和油門開度曲線有些問題,回去仔細研究。”
林焰接過那疊冰冷的紙張,沒有說話。
回到瓦倫西亞的公寓,已是深夜。林焰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異國他鄉稀疏的燈火。首秀的挫敗感,溝通的隔閡,賽車的陌生……種種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侵蝕着他的信心。歐洲賽場,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堅硬,布滿了看不見的鋼鐵荊棘。
蘇暖默默地點亮了客廳的台燈,暖黃色的光芒驅散了一室黑暗。她走到他身邊,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只是靜靜地陪着他站着。
良久,林焰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疊安東尼奧給的數據紙上,又看向蘇暖隨身攜帶的、屏幕依舊亮着的平板電腦。
“暖暖,”他的聲音因爲疲憊而沙啞,眼神卻重新凝聚起焦點,“我們不能只依賴車隊的數據和分析。我們得有自己的判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疊數據紙,又拿起蘇暖的平板。
“從今天起,我們自己做更深度的數據分析。安東尼奧的建議要聽,但最終的決定,必須建立在我們自己的理解之上。語言不通,就一個一個術語去查,去問!調校感覺不對,就一遍一遍去試,去感受!”
他的語氣越來越堅定,那股永不服輸的火焰,再次在眼底熊熊燃燒起來。
“勒芒之前,我們必須吃透這台車,必須找到和安東尼奧有效溝通的方式!”
蘇暖看着他重新燃起鬥志的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她立刻打開電腦,開始搜索Moto2更詳細的技術資料,建立屬於他們自己的數據庫。林焰則攤開數據紙,拿着筆,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結合自己比賽時的感受,逐幀分析每一個彎道的操作。
窗外,是歐洲寂靜的夜。窗內,是兩顆緊緊靠攏、決心劈開荊棘的心。首秀的積雪尚未融化,但冰雪之下,名爲“焰火”的種子,正汲取着挫折的養分,準備在下一片賽場上,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