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黛帶着晴虹幾人,跟着小福子匆匆趕回靜雪居。
越靠近,她本來有些快的心跳反而漸漸平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戰鬥的號角,正式吹響了!
及至靜雪居門前,果然看見一抹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負手立於院門口。
似乎正打量着宮門上那方寫着“靜雪居”三字的匾額,神情莫測。
海平公公安靜地侍立在一側。
遠處有幾個其他宮院的小太監或宮女假裝路過,實則探頭探腦,四處張望。
沈雲黛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妾回來遲了,不知殿下駕臨,勞殿下久候,請殿下恕罪。”
太子裴明章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那清冷的目光落在沈雲黛身上,並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喜怒,“孤方才還在想,這滿宮的人,大約都在等着看你的靜雪居如何門庭冷落。”
這幾日宮裏各處發生的事,自然逃不過太子的眼睛。
他目光微轉,掃過沈雲黛身後那幾個宮人,又落回她身上,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沒想到,你倒有閒情逸致,還帶着人去賞景喂魚?”
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沈雲黛心中微緊,但依舊保持着行禮的姿勢,嗓音清凌凌的,“妾愚鈍,只是覺得春光正好,瞧着也能讓人心境開闊些。
若因畏懼人言便將自己困鎖院中,豈非辜負了這大好時光。”
裴明章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番論調,倒真是新鮮。
沒有哭哭啼啼的委屈,也沒有急於辯解,反而是一種近乎坦然的豁達。
好像他這個太子無論來或不來,她都會將日子過的閒適坦然,任憑其他人冷嘲熱諷看好戲 ,她心中自有一方天地。
“起來吧。”裴明章唇角明顯微微揚起了一絲弧度,嗓音如同冰雪化凍,“還不快給孤開門?”
跪在最後頭的歲安忙連滾帶爬地掏出鑰匙開門。
裴明章瞧着他手上拎着的碩大食盒,好奇問,“這裏頭裝的都是些什麼?”
沈雲黛沒想到太子連這個都要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回稟殿下,是一點點吃食。”
一點點?裴明章挑眉,“打開給孤看看。”
歲安自然不敢違抗,動作麻溜的將食盒分層抽出來。
只見裏頭裝了滿滿兩碟糕點,滿滿當當的瓜子花生,還有整整一大盒話梅。
嘖,裴明章幾乎要氣笑了,事實上也確實笑了。
一旁看熱鬧的海平,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這沈小主,果真是個妙人兒。
沒看到殿下都開心的笑了嗎?他果然沒看錯人!
方才還因爲側妃發了那麼大的火,現在心情瞧着又好了。
確實,經過這一出,裴明章原本略顯沉鬱的心情,似乎也因這意想不到的對話和眼前人那種渾然天成的不着調而輕鬆了些許。
他唇角的弧度再次上揚了一絲,率先邁步,“罷了,進去吧。”
沈雲黛自然能感知到太子的氣場發生了改變,心裏也微微鬆了口氣,這是個好的開頭。
隨後趕緊跟在太子後面進了院子。
小小的院子沿着牆角擺着許多花草,瞧着都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打理的卻很不錯。
屋檐下還掛着用棉布做的奇形怪狀的布偶,琉璃碎片磨去棱角之後做的風鈴。
院子一角的樹下擺着個搖椅,旁邊小幾上還放着沒做完的針線活和幾本雜書。
生機勃勃,意趣盎然。
“你這院子倒是不錯。”裴明章隨口說了一句。
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誇贊,沈雲黛卻高興的眼睛都笑彎了,嗓音也清甜愉悅,“多謝殿下誇獎!”
嘖,真是容易喜形於色。
裴明章在心裏暗自評價,隨後邁步進屋。
屋裏窗明幾淨,四處布置得還算清爽雅致,沒有熏的頭疼的熏香味,只有窗邊小幾上供着的一瓶新折的梅花,吐露着淡淡幽香。
但仔細看,還是能瞧見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比如坐墊竟然是多種顏色拼在一起的,又粉又綠活潑的緊。
貴妃榻上的小藤筐裏擠滿了奇形怪狀的布偶娃娃。
這回裴明章沒有再發表任何評價,他頗有興致地走進了沈雲黛的小書房。
沈雲黛老實巴交地跟在後面,像是接受上級檢閱的打工牛馬。
書房很小,裴明章目光隨意掃過,最後落在了靠窗的一張書案上。
案上整齊地擺放着筆墨紙硯,一旁還鋪着一幅似乎剛完成不久的畫作。
他信步踱了過去,本是隨意一看,目光卻在觸及畫中內容時,驟然頓住。
那是一幅雪中寒梅圖,筆墨尚新,卻沒有尋常梅圖那樣清冷。
梅枝遒勁,花瓣紛飛。
而畫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梅樹下兩個相對而立的身影。
雖僅用寥寥數筆勾勒,未曾描繪具體面容,但那身形姿態卻極爲傳神。
一個身姿挺拔,披着玄色大氅。
一個嬌小玲瓏,提着盞小小的竹子燈籠,正微微仰頭。
那兩個身影的存在,透着一絲難以言說的靜謐與溫柔。
沈雲黛跟在他身後,見他目光凝在自己的畫上,頓時臉頰緋紅。
“殿下,您怎麼偷看妾的畫!”
當下也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上前一把將畫拿起來捂在懷裏。
裴明章轉過身,微微挑眉,“怎麼?孤看不得?”
“不是,只是妾畫藝不精,讓殿下見笑了。”沈雲黛邊回答,邊不動聲色地將桌上那一摞畫紙往自己這邊挪。
裴明章這才注意到,桌上原來還有一大摞畫作。
他人高手長,自然一下就將那摞畫紙都拿了起來。
只見足足幾十張的畫紙,上面畫的竟然都是與桌上那幅一模一樣的寒梅圖。
太子幽深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他沒想到,那次偶遇於他而言或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竟被她如此清晰地銘記,還畫了一次又一次。
裴明光不由得將目光落在眼前女子緋紅的臉頰上,眸光帶着一些探究。
沈雲黛感覺到他的視線,臉上熱度更甚。
但她並沒有像尋常女子那般羞澀地低下頭或慌亂掩飾,反而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此刻像是落入了星子,亮晶晶的,閃爍着一種純粹而熱烈的光。
良久,裴明章垂眸將畫紙放下,薄唇輕啓,語調帶着顯而易見的愉悅,“畫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