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華真回屋,拿出那個小紅匣子,大致比劃了下高度,正合適。
她又找了塊厚棉布包好,這才墊在木材下面。
這下順手多了。
旁人都沒注意,熱火朝天搭狗窩,只有榴紅瞄了一眼。
“小花,這是啥?”
“他買的東西。”
“誰?”
“就,那誰。”
“哦~”
榴紅又瞄了一眼,彎起嘴角,用手肘輕撞了下華真的肩膀。
“誒,人家是不是買給你的?”
“怎麼會!”
“怎麼不會?這匣子這麼精巧,又沒有上鎖,你看看,大紅色,還有花紋,裴大人怎麼會買這麼花哨的東西?一定是送給你的!”
黃桃在旁邊聽見,滿眼好奇。
“啥,啥,裴大人送了啥好東西?”
大郎二郎也過來湊熱鬧。
“二叔?二叔還會給人送禮物?”
他們從來沒見二叔給人送禮,哪怕是家裏長輩們的壽誕,也是青峰去買禮物。
至於他倆,別說收禮物,二叔要是能給個好臉色,或是假裝看不到他們,就夠幸運了。
華真停下手裏的活,認真看了那匣子一眼,稍一琢磨,覺得榴紅姐說的……
還真有點道理。
這個院子的陳設,基本就墨白青藍,這幾個淡淡的冷色,她的大紅碎花棉被,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大紅盒子,還真不太像是他會用的東西。
她想了想下人把東西送過來時說的話。
“公子特意托人買的好物。”
他平素克己復禮,以君子自居,哪怕中了狀元,也要千裏迢迢履約求親。
難道,他是覺得,一路過來委屈了自己,家裏的周婆子也總找茬,特意買個“好物”,向她賠個禮?
嘖,這人。
確實是個君子。
“那……咱們打開看看?”
黃桃:“好啊好啊,我想看!”
大郎:“我也要,嬸嬸,我也想看看二叔的寶貝。”
二郎:“嬸嬸快打開,讓我們見見世面。”
“好!”
姜華真把棉布揭開,把匣子抱在懷裏,扭開黃銅搭扣,剛掀開了一條小縫……
榴紅抬手,“啪”的一下合上了。
“你要看,自己回去看。”
衆人撓頭:“爲啥?”
榴紅笑而不語,避開衆人,只對華真咬耳朵。
“小夫妻的東西,不好給外人看的,你放好,回去自己看。”
“這有啥……好吧。”
想想滿院子就榴紅姐正經嫁過人,華真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還是聽了她的話。
正好,金寶叼來一塊高度合適的木頭,這匣子用不上了。
她起身回屋,把匣子放回到桌子上,轉身要走,又想起來,金寶時不時在屋裏進出,跑跑跳跳的,別給撞壞了。
萬一……
啊不不不,這玩意兒八成是他自己要用的,要是真給他整壞了,冰塊哥又要散發寒氣了。
她抱起匣子,慢悠悠在屋裏環視一周,終於找到了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床頭。
嗯,不錯。
她用大紅碎花棉被把紅匣子蓋得嚴嚴實實,才放心出去,繼續蓋狗窩。
-
翰林院,一連忙了幾日,公務終於告一段落。
回府的馬車上,裴元成闔着眼睛,骨節分明的長指輕敲着額角。
連日繁忙,他有些乏累。
可不知爲何,腦子卻不肯歇息,又浮現出那天抱她下車時的場景。
剛從馬車上跳下來,陡然落入他的懷中,她沒有第一時間反抗,反而下意識依靠他的身體,圈住了他的脖子。
好乖。
心口乍跳,胸間氣息浮動,他陡然睜開眼睛。
有點熱。
他索性掀開車簾一角,夜風帶着涼意,恰好拂過隱約發燙的耳根,也吹回了些許理智。
一定怪那天草草翻看過的話本,
雖然立刻讓人原樣還回去了,但他素來一目十行……
又過目不忘。
不多時,馬車到了裴家門口,剛停下,便有下人過來傳話。
“公子,郡主娘娘吩咐,請公子一回家即刻前去敘話。”
裴元成垂眸,一瞬後,重新放下車簾。
“知道了。”
郡主府。
壽康郡主端坐在黃花梨的羅漢榻上,讓周嬤嬤一一細數這幾天新婦的失禮之處。
早起請安,不站不立,是爲不恭。
吃相野蠻,食量驚人,是爲不敬。
縱狗玩鬧,招惹孩童,是爲不慈。
總結來說,就是——粗野,蠻橫,彪悍,沒有一點新婦的樣子。
一條一條說下來,壽康郡主轉動着佛珠,凝視着外孫身上尚未脫下的官袍,等着他的反應。
裴元成沉默聽完,語氣淡淡。
“外祖母,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新婦初來乍到,總要適應一段時間。”
壽康郡主手中的佛珠一頓。
這等不辨喜怒的陳述,若是由混不吝的老大裴元武來說,或許還帶點討好長輩的意思。
可從這個素來守禮的小外孫口中說出來,已經是一種隱約的頂撞和反駁。
他自幼恭肅沉穩,比兄姐都省心省事,凡事不用操心,確有需要操心的事,也都聽家裏安排,幾乎從來不駁長輩的話。
尤其是親自把他養大的外祖母。
可新婦剛到幾天,他已經幾次三番爲她辯白了。
更何況,周嬤嬤突然帶着孫女回了自家,說是想念舊主,可她分明聽說,祖孫倆是被人硬生生攆走,走投無路才回了這兒。
壽康郡主嘆了口氣。
這孩子,自從三歲接到身邊養,直到十九歲狀元及第,她用自己半輩子的學識和眼界,一點點塑造他,教導他,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克己復禮,教他喜怒不形於色,教他一步步走向安穩榮華的文臣之路。
可剛成婚,頂多不過幾次的肌膚相親,那新婦就讓他沉迷女色,忘了教導,忘了規矩,甚至忘了前程!
壽康郡主緩緩起身,拐杖聲在空曠的大堂上回蕩,一聲,又一聲。
“如今,你成家立業,別說外祖母,只怕連爹娘的話也聽不進心裏。可有一句話,你一定得記住——”
“老身出身宗室,你又狀元及第,這樣的身份,這樣好的前途,莫說娶個鄉下丫頭,就算是尚公主、郡主,也不算高攀。”
“如今,既然你決意不肯休妻,老婦無話可說。可她這般粗俗,裴雲黎!你身爲人夫,要立起規矩,絕不能事事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