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
顧名思義，這地方，一到晚上就陰風怒號，刮得人臉生疼。
這裏是通往北地的必經之路，兩山夾一溝，地勢險要，自古以來就是剪徑的好地方。
此刻，山坳裏的一處隱蔽山洞中，火光跳躍，映照着一張張凶悍的臉。
洞內聚集了上百號人，個個袒胸露懷，身上帶着刀疤，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大哥，探路的兄弟回來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從洞外跑了進來，臉上帶着興奮。
坐在最上首石座上的，是一個滿臉虯髯的壯漢。
他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讓他看起來格外凶惡。
此人，便是這黑風口一帶，最大的一股馬匪頭子，周通。
“哦？有什麼好貨色？”
周通放下手裏的酒碗，甕聲甕氣地問。
那尖嘴猴腮的漢子嘿嘿一笑：“大哥，這回可是條大魚！我親眼看見的，大概五十多騎，護着一輛馬車。看那派頭，還有那些護衛身上的料子，絕對是京城裏出來的大官或者貴人！”
“五十多騎？”周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人不少啊。”
“大哥，怕什麼！”旁邊一個光頭大漢嚷嚷道，“咱們弟兄有一百五十多號，三打一，還怕幹不過他們？再說，那些京城來的老爺兵，一個個細皮嫩肉的，中看不中用，一嚇唬就尿褲子了！”
“就是！大哥，幹吧！咱們都快一個月沒開張了，兄弟們的婆娘都快當掉了！”
洞內衆人紛紛起哄，一個個眼睛裏都冒着綠光。
周通也有些心動。
他本是邊軍的一個小校，因爲不滿上官克扣軍餉，喝醉酒打斷了對方的腿，這才落草爲寇。
他手底下這幫人，也有不少是活不下去的邊軍士卒和逃戶。
他們雖然是馬匪，但周通心裏，還存着一點規矩。
他不搶窮人，不害百姓，專挑那些過路的貪官污吏和奸商下手。
這次，聽說是京城來的貴人，他下意識就覺得，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清楚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嗎？”周通問。
“回大哥，看那方向，是往北邊去的。估計今晚，會在前面那片破廟宿營。”
“破廟？”
周通眼神一動。
那地方，他熟。
“好！”周通猛地一拍石桌，“傳令下去，所有弟兄，抄家夥！今晚，咱們就去會會這位京城來的貴人！”
“噢！！”
山洞裏，響起一片興奮的狼嚎。
……
破廟內。
趙構正對着一張簡易的地圖，和王鐵、張三等幾個隊正、伍長，商議着明天的行軍路線。
“殿下，前方十裏就是黑風口，那裏地勢險要，據說有一夥馬匪盤踞，我們是不是要繞路走？”
王鐵指着地圖上的一處隘口，有些擔憂。
趙構還沒說話，獨眼龍張三就哼了一聲：“王頭兒，怕個鳥！一幫馬匪而已，咱們三百號人，還帶着梨花弩，正好拿他們練練手！也讓新來的這幫小子見見血！”
經過一天的訓練，張三的信心極度膨脹。
趙構抬起頭，看了張三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向其他幾個伍長。
那些伍長，大多是之前那五十名親衛裏的，一個個也都躍躍欲試。
“殿下，張隊長說得對！咱們不能總躲着走，早晚要打仗的！”
“是啊殿下，幹他一票！”
趙構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看向王鐵：“王叔，你怎麼看？”
王鐵沉吟了一下，說道：“殿下，末將覺得，還是穩妥爲上。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燕雲城，不宜節外生枝。而且，那夥馬匪能盤踞黑風口這麼久，官府都奈何不得，想必不是易與之輩。我們的人雖然裝備精良，但畢竟剛剛整編，缺乏實戰磨合，貿然開戰，恐怕會有不必要的傷亡。”
王鐵不愧是老兵，考慮得非常周全。
趙構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張三有些不服氣：“王頭兒，你這也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咱們有殿下在，還有梨花弩，怕他們作甚？”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趙構終於開口了，“打仗，不是光靠一股血氣之勇。”
他站起身，走到衆人中間。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張三想打，是想練兵，提士氣。王叔不想打，是想保存實力，顧全大局。都沒錯。”
“但是，”趙構話鋒一轉，“你們有沒有想過，不是我們想不想打，而是別人，想不想讓我們過去？”
衆人一愣。
趙構走到破廟門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們這三百人，目標不小。黑風口的馬匪，如果連這點風聲都收不到，那他們早就被人剿滅一百回了。”
“殿下的意思是……他們會主動來找我們？”王鐵心頭一凜。
“不是會，是一定會。”趙構的語氣很肯定，“換做你是馬匪頭子，看到一塊肥肉送到嘴邊，你會不吃？”
張三等人恍然大悟。
他們光想着自己要不要去打別人，卻忘了，自己也可能成爲別人的獵物。
“那……那我們怎麼辦？殿下，要不我們連夜拔營，繞開他們？”一個伍長有些緊張地問。
“繞？”趙構回頭看了他一眼，“爲什麼要繞？送上門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
“殿下的意思是……打？”
張三的獨眼裏，又冒出了興奮的光。
“打，但不是硬打。”
趙構回到地圖前，拿起一根樹枝，在破廟周圍畫了幾個圈。
“王鐵。”
“屬下在！”
“你帶五十個老人，就是我最初帶來的那五十個弟兄，埋伏在破廟東邊的林子裏。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出聲，不準動。”
“是！”
“張三。”
“屬下在！”
“你帶一百人，埋伏在西邊的山坡上。同樣，聽我號令行事。”
“是！”
“剩下的一百人，由我親自帶着，留在廟裏。”趙構頓了頓，看向衆人，“今晚，我要給黑風口的朋友們，唱一出空城計。”
“空城計？”衆人面面相覷。
“殿下，這……是不是太冒險了？您親自做誘餌，萬一……”王鐵急了。
“沒有萬一。”趙構打斷了他，“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我們有什麼裝備。他們只會以爲，我們是普通的商隊或者官差。只要我們演得像一點，他們就會上鉤。”
他看着衆人，加重了語氣：“記住，這是一場實戰演練。我要看的，不是你們有多勇猛，而是你們的紀律！誰敢提前暴露，亂我計劃，軍法從事！”
“是！”
衆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帶着一絲緊張和興奮。
很快，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
王鐵和張三，帶着各自的人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夜色之中。
破廟裏，只剩下趙構和一百名士卒。
趙構下令，將大部分篝火都熄滅，只留下幾堆，還故意讓人把一些箱子和包裹，散亂地堆在火堆旁，弄出一副疏於防範的樣子。
他自己，則換上了一身華貴的錦袍，坐在廟裏最顯眼的位置，身邊只留了十幾個親衛，裝模作樣地喝酒吃肉。
其餘的人，則藏在破廟的暗處，刀已出鞘，弩已上弦，只等獵物上門。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夜風，吹過破敗的廟宇，發出嗚嗚的聲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幾聲夜梟的叫聲。
趙構的眼神，猛地一凝。
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