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璧捧着這冰冷卻又仿佛燙手的玉盒，目光轉向林峰和他的小隊。林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林峰手中緊握着那柄“撫靈尺”，尺身上，兩道微弱卻純淨的光芒靜靜縈繞，一道屬於李師妹，一道屬於張師弟。
氣氛凝重得如同沼澤永不散去的瘴氣。謝沉璧深吸一口氣，整肅衣冠，面向那兩道亡魂之光，肅容而立，抱拳，深深作揖。周圍殘存的隊員，包括朱安和程霜，也立刻隨之肅立，一同行禮。
“遵時守序，護道輪回。”他沉聲念出這代表宗門信念與身份的信言，此刻用以表達對逝去同門最深的尊重與送別。
衆人齊聲復誦，聲音在寂靜的沼澤中顯得格外莊重：“遵時守序，護道輪回！”
林峰眼眶通紅，卻站得筆直，他代表死去的師弟師妹，向我們回以同樣的禮節，聲音沙啞卻堅定：“護道輪回。”
謝沉璧知道，這是告別的儀式，也是責任的交接。
取完雲涎香，林峰小隊此行的主要任務就算完成了，他們需要立刻帶着傷員和亡魂返回駐地，爭取在今晚子時前將亡魂送入蘊靈閣，以期能趕上每月一次的“歸墟引”，送往輪回。
而謝沉璧和程霜，還需繼續完成清虛子交代的另一個任務——調查南部水脈的異常靈壓波動。
一行人沉默地向着沼澤外行進，或許是爲了驅散悲傷，又或許是爲了銘記，林峰開始低聲述說他們小隊的故事。
“去年在邊境，一個入了魔的元嬰散修屠戮了整個鎮子，我們幾人拼死纏住，等到了司主支援，最終聯手將其斬殺，救下了最後藏在地窖裏的幾十個孩子。”
“多少次死裏逃生，他們都撐過來了，沒想到……”他絮絮叨叨地說着，那些曾經的生死與共與歡聲笑語，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懷念。
隊副在一旁聽着，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啞聲道：“希望他們下輩子……別再踏上這修行路了，就做個平平安安的凡人，挺好。”
謝沉璧不知該如何安慰，目光偶爾掠過撫靈尺上那兩道安靜的光芒，愣愣出神。‘輪回……若真有輪回，他們真的能如願嗎？’
忽然，隊伍中一位年輕些的弟子，帶着迷茫和一絲希冀望向謝沉璧，小聲問道：“大師兄，輪回了，就真的一點也記不起這一世了嗎？師姐她最喜歡吃鎮上王婆做的桂花糕了，他們……會忘了我們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抬起頭，看向霧氣漸散的遠方，反問道：“你們……相信輪回嗎？”
朱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師兄何出此言？我們執晷宗執掌輪回秩序，自然是相信有輪回的。”
林峰也點頭，語氣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信仰：“沒錯。我曾有幸隨司主前往輪回殿外圍公幹，雖未能近觀，卻也能遠遠感受到那輪回盤的浩瀚偉力，磅礴無盡的生機與死意在其中流轉循環，那做不得假。”
其他隊員也紛紛附和：“是啊，若無輪回，世間生靈從何而來，亡魂又歸何處？”“陰陽有序，生死輪回，此乃天道法則啊！”
程霜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語氣輕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試圖打斷這個話題：“大師兄身爲宗門首席，怎會不知輪回真意？只是初次經歷同門在身邊隕落，心有所感罷了。”
她將這個危險的話題輕輕帶過。“大家莫要再議論了，當務之急是盡快護送亡魂回去”。
謝沉璧看着衆人對輪回盤、對宗門所執掌的“秩序”深信不疑的模樣，再對比世間看似依舊正常運行的新生與消亡法則，內心撕裂般的疑慮再次翻涌。‘真的是我記憶出現偏差了嗎？’
但一閉上眼，那意識海中龐大恐怖的宇宙屍骸是如此真實；那個模糊卻讓我心口抽痛的另一個人的身影是如此真實；蜃龍臨死前的話語更是如同毒刺般扎在他的識海裏……巨大的割裂感再次襲來。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又傳來了那隱隱約約的聲音，這一次，似乎比以往都要清晰一點，斷斷續續，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呼喚：
“輪回……輪回……”
衆人終於走出了令人壓抑的迷津沼澤，看到來人，遠處等候接應的外門弟子臉上剛露出欣喜的笑容，卻在得知犧牲了兩名同門後，瞬間化爲肅穆與悲傷。
他們同樣自發地停下手中的活計，面向林峰手中撫靈尺的光芒，肅立，抱拳，深深作揖。
“遵時守序，護道輪回。”他們齊聲念誦，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對規則的敬畏與對逝者的哀思。
看着他們虔誠肅穆的表情，聽着他們口中堅定念出的信仰之言，謝沉璧腦海中那個陌生的聲音再次炸響，這一次異常清晰，帶着一種冰冷的、仿佛是源自萬古洪荒的嘲弄：
“你們護道的……真的是輪回？！”
這絕不是他的聲音！也絕不是幻聽！
“是誰？！”謝沉璧猛地抬頭，厲聲喝道，目光如電掃向四周！
這一聲大喝將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衆人立刻條件反射般掏出法器，瞬間結成防御陣型，警惕地環顧四周濃霧散盡的林地與山野。
“大師兄？怎麼了？”“有敵人？在哪裏？”“警戒！”
然而，四周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沼澤淡淡的霧氣，哪裏有什麼人影或異常？
那聲音來得突然，去得也突兀，仿佛從未出現過。
謝沉璧晃了晃脹痛不已的腦袋，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幾乎站立不穩。
“師兄！”程霜立刻上前緊緊扶住他，她轉向衆人，語氣快速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定論，“師兄傷勢未愈，又歷經惡戰，神魂損耗過大，需要立刻靜養。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到雲舟上再說！”
衆人這才稍稍放鬆戒備，但看向謝沉璧的眼神中，除了關切，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驚疑。
謝沉璧，任由程霜攙扶着，內心卻已掀起滔天巨浪。剛才那一瞬間的清醒與恐懼，絕非錯覺。
那個聲音……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