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程的航班上,經濟艙和頭等艙被一道簾子隔開,也隔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

頭等艙裏,劉司長一行人之間的空氣幾乎是凝固的。王副團長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看看李丹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的臉,再瞥一眼閉目養神、眉心卻擰成一個疙瘩的劉司長,又把話咽了回去。從戛納灰溜溜地離開,他們甚至沒跟電影節組委會正式道別,像一群打了敗仗的逃兵。李丹的腦子裏,一遍遍回放着展映廳裏那雷鳴般的掌聲,以及那些國際名流看向鳳三娘時,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敬意。那每一聲掌聲,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他引以爲傲的“交響史詩”,在那種原始的、粗糲的生命力面前,竟顯得如此空洞、滑稽。他想不通,自己經營半生的“高級藝術”,怎麼就輸給了一個鄉下戲班子?

劉司長則是在盤算着另一件事。戛納的慘敗,不僅僅是丟了面子。張老、吳老,還有那個新冒出來的趙季平,這幾座大山聯合起來的分量,足以讓他在部裏的位置搖搖欲墜。他幾乎可以預見,回到北京後,等待他的是怎樣的狂風暴雨。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降低這件事的影響,把責任推卸出去。陳玄,對,就是陳玄!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人,破壞了“國家統一安排”,煽動媒體,勾結外國記者,才導致了這次的“外交事故”。他必須把調子定成這樣。

簾子另一頭的經濟艙,氣氛則要輕鬆得多。何平山興奮得像個孩子,拿着手機翻來覆去地看那些外媒的報道,雖然大多是法文和英文,他看不懂,但光看那些配圖,看鳳三娘站在舞台中央的照片,就足夠他樂上半天了。“陳總,你看,你看!《世界報》!這可是大報紙!他們用了整整一個版面!”

王虎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正跟空姐用蹩腳的英語加手勢,試圖再要一份飛機餐,理由是剛才那份“不夠塞牙縫的”,把周圍的乘客都逗笑了。葉塵戴着耳機,靠在窗邊,手指在腿上無聲地彈奏着,似乎還在回味着那場演出的餘韻。

鳳三娘很安靜,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雲海,眼神平靜。對她而言,戛納的喧囂已經過去,那些贊譽和掌聲,如同這窗外的雲,飄過便散了。重要的是,她把祖宗的歌,唱給了該聽的人聽。更重要的是,她身邊的這個年輕人,陳玄,守住了《沙州行》的魂。

陳玄沒看手機,也沒參與他們的熱鬧。他正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打着什麼,神情專注。何平山湊過去一看,發現那是一個詳細的計劃書,標題是——《<沙州行>原始曲譜數字化典藏與活態傳承方案》。

“陳總,你這是……”

“未雨綢繆。”陳玄頭也不抬,“戛納我們是贏了,但只是贏了第一回合。劉司長這種人,不會輕易認輸。回到國內,他肯定會想別的辦法。我們手裏的這份原始曲譜,既是我們的王牌,也是他最想搶走的‘罪證’。與其等着他來奪,不如我們先主動出擊。”

何平山看着方案裏那些“建立數字檔案庫”、“與國家圖書館合作”、“啓動高校學術研究項目”等字眼,眼睛越來越亮。他明白了,陳玄這是要將《沙州行》徹底公開化、學術化,讓它從一個“民間私藏”,變成一個公共的、受保護的文化研究對象。一旦如此,任何個人或小團體想要再染指它,就等於是在挑戰整個學術界和公共輿論。

“高,實在是高!”何平山一拍大腿,“這一下,就把劉司長想給我們扣的‘私藏國寶’的帽子,給掀飛了!”

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當陳玄一行人推着行李走出到達大廳時,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住了。

沒有官方組織的歡迎儀式,沒有紅地毯和鮮花。但是,出口處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他們大多是年輕人,手裏舉着各式各樣的自制標語。“歡迎百鳥社回家!”“鳳三娘,您是我們的國寶!”“《沙州行》,中國的魂!”甚至還有人把王虎那張在戛納被抓拍的、怒目圓睜的照片打印出來,下面配着一行大字:“真男人,不解釋!”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數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了他們。與戛納不同,這一次,幾乎所有的鏡頭,都聚焦在鳳三娘和陳玄身上。

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孩,擠到最前面,激動得滿臉通紅:“鳳班主!陳總!我們是在網上看了蘇菲女士的報道和現場視頻!太……太牛了!那才是我們想聽到的聲音!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把真正的《沙州行》帶了回來!”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有人甚至自發地唱起了那段稚嫩的、帶着沙州口音的《祈福》。“……有人嗎?”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匯成了一片笨拙卻真誠的大合唱。

鳳三娘怔住了。她一輩子都在小鎮的戲台上唱,台下坐着的,永遠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這麼多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爲她的歌聲而來。她的眼眶,不知不覺間溼潤了。

王虎看着那張印着自己頭像的巨大海報,撓了撓頭,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對身邊的葉塵嘟囔:“這幫小子,還挺有眼光。”

陳玄護着鳳三娘,一邊微笑着向人群揮手致意,一邊在媒體的簇擁下艱難地前行。他知道,蘇菲的那篇報道,以及張老他們在背後發動的輿論力量,在國內引起了多大的波瀾。戛納的“藝術對決”,通過互聯網,已經演變成了一場關於文化自信、關於傳統與創新的全民大討論。他們,成了這場討論的中心。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另一個出口,劉司長和李丹等人也走了出來。他們看到這邊的盛況,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沒有一個記者理會他們,沒有一個閃光燈爲他們亮起。他們就像是舞台劇裏無關緊要的背景板,被徹底地無視了。

李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挺直了腰板,似乎還想維持着“國家級藝術家”的體面。但當他看到一個記者爲了擠到陳玄面前,差點撞到他身上,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時,他那點可憐的自尊,被徹底碾碎了。

劉司長則更加不堪,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拉低了帽檐,快步走向停車場。那狼狽的樣子,像極了過街老鼠。他鑽進一輛黑色的奧迪車,用力地關上車門,仿佛要隔絕外面那刺耳的歡呼。

車裏,王副團長憤憤不平地罵道:“這幫媒體,全都瞎了眼嗎!我們才是官方代表團!”

劉司長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看着被人群簇擁的陳玄,眼神陰鷙。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周,是我。事情你都聽說了吧?……對,影響很壞。我懷疑,陳玄手裏的那份所謂的‘原始曲譜’,來路有問題,甚至可能涉及……文物走私。對,你先別聲張,讓文物局的同志準備一下。我們需要以‘保護國家財產’的名義,對這份曲譜進行‘鑑定和保管’。記住,要快,別等他們反應過來。”

掛了電話,劉司長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陳玄,你以爲贏了輿論就贏了一切嗎?在我的地盤,遊戲規則,還是我說了算。藝術上我贏不了你,那我就在規則上,玩死你!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喧囂漸漸平息。陳玄拒絕了所有媒體的專訪,只通過公司官微發了一份聲明,感謝大家的關注與支持,並表示百鳥社將稍作休整,潛心準備後續的演出。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低調。輿論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劉司長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機場那通電話,他雖然沒聽見內容,但從劉司長那陰狠的眼神裏,他已經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來自權力的傲慢與反撲。

果然,麻煩不請自來。

這天下午,陳玄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與何平山、鳳三娘商討那份《活態傳承方案》的細節。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秘書小張探進頭來,臉色有些緊張:“陳總,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文化市場綜合執法總隊和文物局的,要找您。”

何平山一聽,手裏的茶杯都抖了一下:“這麼快?”

陳玄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只是放下了手裏的筆。“讓他們進來吧。”

很快,四個穿着制服、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爲首的一人,國字臉,不苟言笑,亮出了自己的證件:“我們是市文化執法總隊的。這位是文物局的錢處長。陳玄先生是吧?我們接到舉報,你從境外帶回一份疑似具有重大歷史價值的古代樂譜,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相關規定,我們需要對該物品進行查驗和鑑定。”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何平山當場就火了:“什麼叫‘疑似’?什麼叫‘舉報’?那《沙州行》的曲譜是我們百鳥社祖上傳下來的,怎麼就成了你們要查驗的東西了?”

錢處長推了推眼鏡,官腔十足:“何先生,請你冷靜。我們是依法辦事。正因爲它的價值重大,才更需要由國家專業機構進行鑑定和保管,以防流失或損壞。這也是爲了保護我們國家的文化遺產。”

“保護?”鳳三娘一直沒說話,這時冷冷地開了口,“我鳳家幾代人,靠着命護了它上百年,沒讓它損壞。怎麼到了你們嘴裏,就成了需要你們來‘保護’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天然的威嚴,讓那幾個氣勢洶洶的執法人員都爲之一窒。

陳玄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臉上帶着客氣的微笑,但眼神裏卻毫無笑意:“幾位領導,喝茶。這事兒,確實是個大事。我們也非常支持國家保護文化遺產的工作。”

他話鋒一轉:“不過,據我所知,文物的鑑定和征集,有一套非常嚴格的程序。首先,得有證據證明它是‘文物’。其次,即便是文物,私人合法持有的,國家也是以征購或獎勵的方式進行收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直接上門‘查驗’吧?錢處長,您是專家,我說的對不對?”

錢處長被他噎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對法規還挺熟。他哼了一聲:“我們現在就是來執行第一步,查驗!鑑定它到底是不是文物。如果你們拒不配合,就是妨礙公務。”

“我們當然配合。”陳玄笑呵呵地說,“不過,這麼貴重的東西,萬一在查驗過程中,有個磕碰,或者……丟了一頁兩頁的,這個責任誰來負?我們小門小戶,可擔待不起。”

這話一出,錢處長的臉色變了。這是在暗示他們可能會做手腳。

“你什麼意思!”他身後一個年輕的執法隊員忍不住喝道。

“沒什麼意思。”陳玄攤開手,“我只是想把手續做規範。既然是公事公辦,那我們最好請個第三方來做個見證,免得將來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比如,請公證處的人來,或者……請媒體的朋友們來,大家一起見證一下這個‘依法辦事’的全過程,您看怎麼樣?”

“你敢威脅我們?”錢處長氣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不敢不敢。”陳玄擺擺手,“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哪敢威脅領導。我只是覺得,這《沙州行》的曲譜,現在全國人民都盯着呢。咱們做事,還是公開透明一點比較好,免得落人口實,對不對?您說,萬一明天報紙上登出來,說文化執法部門‘突襲’百鳥社,‘強搶’國寶,這多影響政府形象啊。”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王虎從外面沖了進來。他剛練完功,一身的汗,手裏還提着兩只沉甸甸的鐵膽。他一看這架勢,把鐵膽往桌上“哐當”一放,整個桌子都震了一下。

“怎麼着?想搶東西?”王虎眼睛一瞪,那股子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煞氣,瞬間充滿了整個辦公室,“我告訴你們,誰敢動那個盒子一下,我讓他橫着出去!我這有套祖傳的‘正骨’手法,正好給幾位領導鬆鬆筋骨!”

那幾個執法人員被他這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錢處長又氣又怕,指着陳玄:“你……你們這是暴力抗法!”

“錢處長,別激動,自己人。”陳玄不緊不慢地按住王虎的肩膀,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當着他們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張老嗎?我是陳玄。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有個事兒,想請教您一下。對,關於《沙州行》曲譜的事。今天市裏文化執法總隊和文物局的同志上門了,說接到舉報,要對曲譜進行‘查驗和保管’……嗯,對,錢處長就在我邊上。他說這是依法辦事。我想問問您,咱們部裏,是有這麼個新規定嗎?”

陳玄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張老中氣十足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怒意:“胡鬧!誰給他們的膽子!《沙州行》是百鳥社的傳家之寶,是活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什麼時候成了需要他們去‘保管’的死文物了?把電話給那個姓錢的!”

錢處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他聽出來了,這是文化部退下來的老領導,張副部長的聲音。他哆哆嗦嗦地接過電話,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喂……張……張老……”

“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張老的聲音如同驚雷。

“我……我是市文物局的,我叫錢……錢明。”

“錢明是吧?我記住你了。誰讓你去的?劉司長嗎?你告訴他,這件事,部裏已經定性了,是重點扶持的非遺傳承項目!你們現在打着‘保護’的旗號去騷擾傳承人,是想幹什麼?想跟部裏的政策對着幹嗎?我給你十分鍾,帶着你的人,馬上從陳玄那裏離開!後續的處理,你等着紀委的通知吧!”

電話“啪”地一聲掛了。

錢明握着手機,站在那裏,手腳冰涼,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他看看陳玄,又看看鳳三娘,最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同伴,卻發現他們一個個都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那個……陳總,鳳班主……”錢明的聲音都在打顫,“這……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看……”

陳玄收回手機,臉上的笑容依舊客氣,但說出的話卻讓錢明如墜冰窟。

“錢處-長,來都來了,茶還沒喝呢。別急着走啊。要不,我再給《世界報》的蘇菲女士打個電話?她對咱們國家的文物保護政策,一直很感興趣。”

“不不不!不用了!”錢明魂都快嚇飛了,連連擺手,“我們馬上走,馬上走!打擾了,實在對不起!”

說完,他帶着他的人,幾乎是落荒而逃,連王虎放在桌上的那對鐵膽都沒敢再多看一眼。

辦公室裏,終於恢復了安靜。

何平山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幫狗仗人欺的東西!太險了!”

王虎拿起鐵膽,在手裏掂了掂,撇撇嘴:“慫包。”

鳳三娘看着陳玄,眼神裏多了一絲贊許。她知道,今天若是沒有陳玄這番軟硬兼施、有理有節的應對,光靠她和王虎的強硬,恐怕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僵,正中對方下懷。

陳玄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那輛執法車倉皇離去,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他輕聲說,“劉司長這一招不成,肯定還有後招。我們不能總是被動防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把曲譜藏起來,或者把它供起來,都不是最好的保護。最好的保護,是讓它活起來,長在所有人的心裏。到那個時候,誰想動它,誰就是與天下人爲敵。”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討論了一半的方案,眼神堅定。

“何叔,鳳班主,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這個方案,必須馬上啓動。而且,我有個更大膽的想法。”

“更大膽的想法?”何平山精神一振,湊了過來。

陳玄在辦公室的白板上,掛上了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他的手指,從北京出發,一路向西,劃過太行,越過黃河,最終點在了地圖西北角的一片黃色區域上——沙州,今天的敦煌。

“劉司長他們想把《沙州行》的曲譜,變成一件鎖在博物館裏的死物。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陳玄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我們要讓它,回家。”

“回家?”王虎有些不解。

“對,回家。”陳玄的眼睛裏閃着光,“我們不搞什麼高大上的劇院巡演。我們就組織一個‘《沙州行》歸鄉之旅’。從北京出發,一路西行,沿着古絲綢之路的路線,穿過那些曾經的歸義軍故地。我們不住五星酒店,就住民宿,搭野台。我們不賣票,就唱給沿途的鄉親們聽。我們要把這首離家百年的歌,重新帶回那片土地,讓黃沙和戈壁,再次聽到它們熟悉的聲音。”

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下來。

何平山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他被陳玄這個天馬行空,卻又無比契合《沙州行》靈魂的想法給震住了。這不是一次商業演出,這是一次文化上的朝聖。

鳳三娘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情感波動。她喃喃自語:“歸鄉……回家……”這兩個詞,像是兩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最深沉的閘門。她唱了一輩子《沙州行》,唱的便是那份百年歸鄉的執念。而現在,陳玄要帶着這首歌,真正地踏上歸鄉之路。

“我同意。”鳳三娘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對陳玄的提議做出回應,“就算唱到嗓子啞了,我也要把這首歌,唱回沙州。”

“可是……”何平山回過神來,提出了現實的問題,“陳總,這個想法太好了!但是,這麼長的路線,這麼多人,吃穿住行,還有設備、安保……這得花多少錢?我們公司現在的資金……”

“錢不是問題。”陳玄笑了,“我們這次去戛納,雖然沒賺到錢,但賺到了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名聲。你信不信,只要我把這個‘歸鄉之旅’的計劃放出去,有的是人願意給我們投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不接受商業冠名。但我們可以接受‘文化公益捐助’。比如,張老和吳老他們背後的幾個文化基金會。還有,我們可以在網上發起衆籌,讓那些在機場支持我們的年輕人,也參與進來。每個人捐的不多,十塊、二十塊,但他們會覺得,自己也是這次‘歸鄉之旅’的一份子。這是最好的宣傳。”

“還有,”陳玄看向葉塵,“我們這次,要全程錄像,做一部紀錄片。就叫《歸鄉》。蘇菲女士,肯定會對這個題材感興趣。到時候,紀錄片的版權,又能解決一部分資金問題。”

一個完整而周密的計劃,在陳玄的腦中已然成型。他不僅要完成這次藝術上的朝聖,還要把它變成一次成功的、足以載入史冊的文化事件。

計劃一定,整個團隊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陳玄首先聯系了張老和吳老,將“歸鄉之旅”的計劃和盤托出。兩位老先生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張老只說了一句話:“陳玄,你這個後生,了不得!放手去做!錢不夠,我們給你補!人不夠,我們給你交!誰敢攔路,我們給你平!”

吳老教授更是激動,當即表示要親自帶隊,組織一個學術考察團,全程跟隨,沿途進行田野調查和歷史考證,爲這次“歸鄉之旅”提供最堅實的學術支持。

消息很快傳開。文化部內部,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正在發生。劉司長指使下屬“搶奪”曲譜的事情,被張老捅到了更高層。據說,部長在會議上拍了桌子,點名批評了某些幹部“官僚主義作風嚴重,與民爭利”。劉司長被停職檢查,他那個“國家工作組”也灰飛煙滅。李丹和他的“華夏天音歌舞團”,則徹底成了業內的笑柄,據說李丹已經遞交了長假申請,閉門不出了。

而陳玄這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歸鄉之旅”的衆籌計劃一上線,短短一天之內,就突破了百萬大關。無數的年輕人涌入衆籌頁面,留下了滾燙的留言。

“不多,一包煙錢,請鳳班主喝口水潤潤嗓子!”

“我是一名歷史系的學生,我的畢業論文就寫歸義軍!謝謝你們讓歷史活了過來!加油!”

“坐標蘭州,等你們來!牛肉面管夠!”

蘇菲得知這個計劃後,二話不說,推掉了手頭所有的工作,帶着她的團隊,從法國直飛北京。她對陳玄說:“陳,你正在創造歷史。我必須在場。”

一切準備就緒。

半個月後,一個清朗的秋日早晨。

北京城外的一處空地上,幾十輛越野車和物資車排成了一條長龍。車身上,統一噴塗着“《沙州行》歸鄉之旅”的字樣,旁邊是一幅寫意的駱駝商隊在夕陽下行走的剪影。

百鳥社的衆人,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鳳三娘站在車前,望着西方的天際線,神情肅穆。王虎興奮地檢查着車輛輪胎,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何平山拿着一個大喇叭,跑前跑後地指揮着物資裝車,忙得不亦樂乎。

陳玄走到鳳三娘身邊,遞給她一個裝滿了溫水的水壺。

“班主,準備好了嗎?”

鳳三娘接過水壺,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我一輩子,等的或許就是今天。”

陳玄笑了。他轉過身,面對着整個車隊,面對着那些年輕的志願者,以及吳老教授帶領的學術團隊,拿起了對講機。

“各位,我們的油箱是滿的,我們的行囊是滿的,我們的心裏,也是滿的。”他的聲音通過對講機,清晰地傳到每一輛車裏,“這條路,一千多年前,張議潮走過。今天,我們帶着他的歌,重新踏上征途。這不是一次演出,這是一次尋找。去尋找我們的根,去告慰那些不死的魂。”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出發!”

車隊引擎轟鳴,卷起一陣塵土,如同一條鋼鐵巨龍,浩浩蕩蕩地駛向了通往西方的公路。

遠方,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將整個天際染成了壯麗的金色。

車隊裏,有人打開了音響,放出了戛納那場演出的錄音。

那蒼涼的、穿越千年的歌聲,再次響起。

“……有人嗎?”

這一次,回應它的,是車輪滾滾,是引擎轟鳴,是上百顆奔向故土的,滾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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