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倫天帝崖蕩迷的暴政與整個修仙貴族階層無休止的靈氣索取,終於像不斷累積的火山岩漿,在熒蘭國各地尋找着薄弱的突破口。琅琊城,這個北境並不起眼的小城,因其相對孤立的位置和崑馬貴族自身力量的單薄,成爲了第一個徹底噴發的地方。

憤怒的火焰首先從崑馬家族最大的那座靈石工坊燃起。被克扣工錢、飢餓與疲憊折磨到極點的奴工們,在王氏、小草以及其他幾個敢於抗爭的工友帶領下,不再忍受監工的皮鞭。他們用勞作時使用的鐵棍、榔頭,甚至是徒手,沖向那些監視他們的守衛。

“砸了這些吸血的玩意!”

“我們不幹了!”

積壓已久的怒火賦予了這些平日溫順的凡人前所未有的勇氣。他們沖入工坊核心區域,對着那些精密而昂貴的靈石捶打裝置、靈氣輸送管道瘋狂打砸。鑲嵌在機器上的靈石被撬下來摔得粉碎,玄鐵齒輪被砸變形,復雜的陣盤被用污物塗抹破壞。他們不僅僅是在破壞工具,更是在發泄對這不公命運的控訴,是在摧毀這將自己和家人推向深淵的枷鎖。

崑馬,這位琅琊城唯一的練氣期修士、最高統治者,聞訊匆匆趕來。看到一片狼藉、幾乎被摧毀殆盡的工坊核心,他氣得渾身發抖。

“反了!都反了!”他怒吼着,抬手便是一道凌厲的靈氣沖擊,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凡人震得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看見沒有?這就是反抗的下場!都給本老爺跪下!”崑馬釋放靈氣,試圖以絕對的武力震懾住這些“暴民”。

然而,回應他的是更多憤怒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怒吼。

“跪下也是死!不如拼了!”

“崑馬!你吸幹了我們的血!還我爹命來!”一個少年舉着石頭,赤紅着眼睛嘶吼,他的父親正是在日復一日的捶打中累死的。

凡人們並沒有被嚇退,他們緊緊靠攏在一起,手中簡陋的“武器”對準了空中的崑馬。他們人數衆多,數千雙眼睛中燃燒的仇恨,讓崑馬這位練氣期修士也感到一陣心悸。他確實可以繼續殺人,甚至能殺掉很多,但他不敢!他不敢殺光所有人!這些凡人是他完成倫天帝下達的靈氣稅收任務的唯一指望,是他們崑馬家族維持地位和自身修煉的根基。

若是工坊被毀,勞動力死光,他拿什麼去填補那巨大的靈氣缺口?一想到倫天帝那冷酷無情的眼神和彈指間滅殺楊魏的恐怖手段,崑馬就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帶來的那些凡人士兵更是畏縮不前。他們大多也是窮苦出身,面對數千同病相憐、狀若瘋狂的同胞,手中的刀槍顯得無比沉重。鎮壓?他們自己也朝不保夕,憑什麼爲了貴族的工坊去和拼命求活的鄉鄰廝殺?

無奈之下,崑馬只得一邊竭力控制局面,防止騷亂進一步擴大,一邊火速向北境真正的大本營——北城求援。北城的大貴族們對此事也頗爲頭疼,一方面惱怒於崑馬的無能,另一方面也擔心琅琊的亂子會蔓延開來,影響整個北境的靈氣供應。他們派出了幾名練氣期修士前來“協助平亂”。

但當這幾名修士抵達琅琊,看到那被破壞得一塌糊塗的工坊,以及數千雖然衣衫襤褸但意志堅決、毫不退讓的凡人時,也感到棘手萬分。崑馬在一旁苦苦哀求:“諸位,不能下殺手啊!人都殺光了,這工坊、這稅收……可就全完了!倫天帝怪罪下來,我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練氣修士們面面相覷。他們有能力屠殺這些凡人,但後果呢?重建工坊、重新訓練奴工需要時間,而倫天帝的稅收可不會等人。他們投鼠忌器,只能試圖以威壓和有限的武力驅散人群,但收效甚微。工人們占據了工坊廢墟,構築了簡單的防御,與貴族勢力形成了僵持。

琅琊城的變故,以及因此導致的靈氣供應中斷,很快就被報到了倫天城,擺在了崖蕩迷的案頭。

正處於突破無門、煩躁暴戾頂峰的崖蕩迷,聞訊勃然大怒。

“廢物!一群廢物!連區區凡人都鎮壓不了!”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最直接的挑戰,“看來,非得朕親自出手,讓這些螻蟻明白,何爲天威不可犯!”

他沒有帶一兵一卒,獨自一人,化作一道流光,御空而行,直奔北境琅琊。

當崖蕩迷的身影出現在琅琊城上空,那築基期巔峰的龐大靈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下。原本還在對峙的雙方,無論是崑馬和北城來的練氣修士,還是下方堅守的數千凡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頭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

“是……是倫天帝!”崑馬臉色慘白,幾乎要從空中跌落。北城來的修士們也紛紛低頭,不敢直視那空中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崖蕩迷冷漠地俯瞰着下方工坊廢墟上,那群聚在一起、用仇恨目光望着他的凡人。他看到被砸毀的機器,看到碎裂的靈石,看到那些螻蟻臉上不屈的神情,心中的殺意如同沸騰的岩漿。

“冥頑不靈,自取滅亡。”

他懶得廢話,直接抬起了手。一顆比在戰場上使用時更加巨大、更加熾熱的火球,在他掌心上方迅速凝聚,散發出毀滅性的高溫,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朕賜爾等——灰飛煙滅!”

巨大的火球,如同隕落的太陽,帶着死亡的氣息,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悍然砸下!

面對這足以將他們所有人瞬間化爲焦炭的天罰,凡人們的眼中首次露出了驚懼。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長時間的破壞和聚集,使得大量被砸碎的靈石粉末、以及殘破靈氣工具中逸散出的零散靈氣,因爲數千凡人此刻高度集中的意志、緊密相連的站位以及同仇敵愾的情緒,產生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共鳴和匯聚效應!

仿佛有無形的引力,那些逸散在空氣中、附着在廢墟上的靈氣碎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人群中心瘋狂涌去!就在火球即將落下的瞬間,在人群的正上方,一顆雖然略顯虛幻、不夠凝實,但卻散發着遠比崖蕩迷築基期“靈氣池”更加磅礴、更加純粹能量波動的光球,驟然凝聚成型!

後世修仙者,在回顧這段不堪的歷史時,將這種在極端條件下、由凡人集體意志和破碎靈氣偶然結合產生的奇跡,稱之爲——“假丹”!

這顆“假丹”出現的刹那,便自動迎向了那顆毀滅性的火球。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熾熱的火焰與狂暴的靈氣沖擊波向四周席卷,將靠近的凡人掀飛,工坊殘骸進一步崩碎。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顆看似虛幻的“假丹”,竟然硬生生地擋住了築基巔峰修士的全力一擊!火球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流火,卻未能傷及下方凡人分毫!

所有人都驚呆了!崑馬和北城修士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崖蕩迷更是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容:“這……這是什麼?!”

就在這時,那顆懸浮的“假丹”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和載體,化作一道純粹無比的靈氣洪流,瞬間沒入了站在人群最前方、因爲勇敢而成爲某種精神象征的小草體內!

“啊——!”

小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呐喊,瘦弱的身軀被無法想象的龐大能量充斥。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要炸開,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向空中那個帶給她們無盡苦難的帝王。

一道凝練到極致、蘊含着“假丹”大部分力量的白色光柱,如同撕裂蒼穹的神罰之劍,以超越視覺的速度,悍然射向崖蕩迷!

崖蕩迷臉色劇變,倉促間凝聚起最強的靈氣護盾。

“嘭——!”

光柱狠狠撞擊在護盾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崖蕩迷身形劇震,竟被這股龐大的力量推得向後倒飛了數十丈,護盾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體內氣血一陣翻騰!

他,築基巔峰的倫天帝,竟然被一個凡人少女,借助那詭異的“假丹”之力,一擊逼退!

然而,奇跡的代價是慘重的。小草那從未經過長期靈氣滋養強化的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假丹”力量的粗暴灌注。在釋放出那驚天一擊後,她全身經脈寸斷,皮膚表面滲出細密的血珠,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她最後看了一眼身旁淚流滿面、嘶聲呼喊的母親王氏,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那片她奮起反抗的廢墟上,燃盡了她短暫而悲慘的生命。

“小草——!”王氏撲在女兒尚有餘溫的身體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崖蕩迷穩住身形,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畢竟是積累深厚的築基巔峰,很快便壓制住翻騰的氣血。看着下方那破碎消失的“假丹”,以及那個耗盡生命、已然身死的少女,他心中驚駭稍退,取而代之的是被螻蟻所傷的滔天憤怒和屈辱。

“哼!歪門邪道,終究是曇花一現!”他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凜冽的殺意,“崑馬!”

“臣……臣在!”崑馬連滾爬爬地飛近,渾身顫抖。

“朕給你特權,在新工廠建成、恢復靈氣供應之前,免去你崑馬家一切稅收!朕會從別處調撥凡人奴隸給你!現在,給朕把這些叛亂的賤奴,統統鎮壓下去!一個不留!”崖蕩迷的聲音如同寒冰,“若再辦砸,提頭來見!”

“是!是!臣遵旨!”崑馬如蒙大赦,連忙應諾。

隨着小草身死、“假丹”破碎,凡人們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破滅。失去了那奇跡般的力量,面對恢復過來的崖蕩迷,以及得到命令、再無顧忌的練氣修士和重新被驅策的凡人士兵,反抗的火焰被迅速而殘酷地撲滅。工人們被血腥鎮壓,死傷慘重,幸存者被重新戴上枷鎖,等待着更加黑暗的未來。

經此一役,崖蕩迷對凡人的看法徹底改變。他不再僅僅視他們爲勞力,更視爲一種潛在的、不可控的威脅。爲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也爲了給自己的殘酷統治尋找一個“正當”的理由,他返回倫天城後,頒布了一道影響深遠的旨意:

“熒蘭凡民,身負原罪,貪婪懶惰,不服教化,更兼覬覦仙力,行悖逆之舉,險釀大禍!此乃其天生罪孽,需以終生勞作贖之!自此以後,凡民及其子孫,當永爲仙仆,供奉靈氣,以贖其罪,不得有誤!”

這道旨意,首次公開、正式地將“罪孽”冠於全體凡人之身。後世修仙者,便以此爲依據,將這次琅琊反抗稱之爲凡人的“原罪”,並代代相傳,將其作爲他們心安理得剝削、壓迫凡人的神聖借口和理論基礎。修仙者與凡人之間,一道基於“罪”與“罰”的鴻溝,被徹底劃定,再也無法逾越。

而琅琊凡人的反抗,小草那短暫綻放的光芒,則被刻意抹去,只在極少數不甘被命運擺布的凡人心中,留下了隱秘的火種,後世的凡人稱這次罷工爲:

假丹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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