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陽宗的宗門大比,在董四家四那令人瞠目結舌的“第一名”公布後,看似落下了帷幕,但其引發的暗流與不公,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許多人心中激蕩起難以平息的漣漪。尤其是在那些真正憑借實力、一路拼殺過來的弟子心中,更是堵了一塊寒冰。
其中,最感冰寒刺骨的,莫過於原本衆望所歸的榜首——張協和,張醫生。
張協和,人如其名,性情溫和,是烈陽宗內門醫堂的主事醫生之一。他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清癯,總帶着一絲淡淡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沉靜溫和。在內門,他是少有的、真正靠本事立足的人。
他並非修仙者,卻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飛刀絕技,堪稱凡人武藝的巔峰。
醫堂後的那片小練武場,是張協和每日必去之地。當他站定,手指拂過腰間那排大小不一、寒光內斂的飛刀時,整個人的氣質便會陡然一變,從溫和的醫者,化作一名專注的刀客。
但見他手腕微抖,一道銀光便如電射而出!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帶着一種靈動的弧線,仿佛擁有生命。“咄!”一聲輕響,三十步外懸掛的一根細線應聲而斷,線上系着的銅錢卻紋絲不動。
這僅是熱身。緊接着,他雙手連揚,數道寒芒如同爭食的銀鯉,先後竄出,在空中竟能相互碰撞,改變軌跡,最終“噗噗噗”數聲,精準地釘入遠處人形靶子的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入木三分,刀柄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這一手“三星追月”,已是江湖中傳說級別的暗器手法。
他還能讓飛刀在空中劃出詭異的“之”字路線,繞過障礙,命中其後隱藏的目標;能讓兩柄飛刀刀尖相撞,借力變向,攻擊不可思議的角度。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他的“孔雀開屏”,一瞬間,仿佛有七八道銀光從他周身爆發,如同孔雀開屏般絢爛,卻又暗藏殺機,籠罩身前一大片區域,令人避無可避。
他的飛刀,已非單純的暗器,更近乎於“道”。是十五歲進入內門後,靠着替內外門弟子療傷治病收取的微薄“感謝費”,一點一滴積攢,才換來了珍貴的武學秘籍和無數個日夜不輟的苦練。三十年的人生,有十五年在這內門度過,他將最好的年華和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手飛刀之上。這身武藝,是他在這看似仙家實則污濁之地,所能擁有的、最堅實的依仗和尊嚴。
憑借這手絕技,他在此次宗門大比中,一路過關斬將,未逢敵手。所有挑戰者,無論是內門那些略通拳腳的文書,還是外門那些凶悍的工頭,在他神鬼莫測的飛刀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他幾乎是毫無懸念地,贏得了所有觀戰者心中的“第一”。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當那張寫着“董四家四”的紅榜貼出時,張協和正站在人群外圍,手裏還捏着一柄用來練習指力的小巧飛刀。他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手指猛地一緊,飛刀的刀鋒瞬間割破了他的指腹,滲出血珠,但他卻渾然未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從腳底直竄頭頂。
又是這樣……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十年前,他武藝初成,意氣風發,同樣在大比中所向披靡,眼看就要奪得那唯一的編制。結果,名額卻被當時更需要“打點”關系、背景更硬的張思叢頂替。他憤怒過,不甘過,但最終只能咽下苦果,繼續回到醫堂,靠着醫術和飛刀麻痹自己。
這十年來,他更加刻苦地磨煉飛刀,醫術也越發精湛,成了內門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本以爲,憑借如今更勝從前的實力,加上這些年積累的人望,今年總該輪到自己了吧?
可他萬萬沒想到,頂掉自己的,竟然是那個連飛刀都握不穩、被自己“教”過幾天就放棄的草包董小姐!這已不僅僅是搶奪機緣,更是對他畢生追求的武藝、對他這個人,最極致的侮辱!
不甘嗎?當然不甘!那怒火在他胸中灼燒,幾乎要將他理智的堤壩沖垮。但他又能如何?去質問張思叢?去宗門長老那裏申訴?他太清楚了,在這烈陽宗,沒有背景,沒有銀錢,所謂的“實力”和“公道”,不過是強者用來粉飾太平的遮羞布,是弱者用來自我安慰的麻醉劑。
他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喧鬧的人群,回到了他那充斥着藥草氣息的醫堂。他將自己埋入無盡的病患診治和藥材整理之中,試圖用忙碌來麻痹那顆冰冷而刺痛的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得了“大比第一”名頭的董四家四,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按照規定,她已算是“準練氣弟子”,擁有隨意進出內門的特權。這日,她趾高氣揚地來到了醫堂。
她不是來看病的,她是來“泄憤”和“炫耀”的。
“張協和!你個庸醫!給本小姐滾出來!”董小姐雙手叉腰,站在醫堂門口,聲音尖利刺耳。
醫堂內等待診治的弟子和正在忙碌的雜役都皺起了眉頭。張協和正在內間爲一名外門弟子處理傷口,聞聲手微微一顫,但隨即又恢復了平穩,沒有理會。
“縮頭烏龜!敢做不敢當嗎?”董小姐見無人應答,更加囂張,“要不是你教的什麼狗屁飛刀術是錯的,是廢物!本小姐怎麼會傷到自己?怎麼會丟那麼大的人?你個老廢物,誤人子弟!”
她越罵越難聽,言語粗鄙不堪,將自己在擂台上的愚蠢失誤,全都歸咎於張協和教得不好。周圍的弟子們聽得面露鄙夷,但礙於她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輕易出聲制止。
張協和在裏間,握着鑷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行醫十幾年,雖不敢說醫術通神,但對待每一個病患都盡心盡力,從未被人如此辱罵過,更何況還是因爲對方自己的愚蠢。
他終於無法再裝作聽不見。放下手中的工具,他沉着臉,走了出來。
“董師妹,請注意你的言辭。醫堂是清淨之地,莫要擾了其他病人休養。”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帶着一絲壓抑的冷意。
董小姐一見張協和出來,更是來了勁頭,指着他的鼻子罵道:“老廢物!你終於敢出來了?你說!是不是你故意教錯的?就想看本小姐出醜?!”
張協和懶得與她爭辯,轉身欲走。
誰知董小姐見他要走,以爲他心虛,竟一個箭步沖了上來,如同市井潑婦般,伸手就朝張協和的臉上抓去!指甲尖銳,帶着風聲。
張協和雖心神不寧,但武者的本能尚在,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但他萬萬沒想到,董小姐一擊不中,竟不依不饒,直接撲到他身上,又是抓又是撓,嘴裏還不停地污言穢語。
“住手!”
“董師妹,快住手!”
旁邊的幾個內門弟子和那名正在接受治療的外門弟子見狀,連忙上前想要拉開董小姐。但董小姐如同瘋魔了一般,力氣奇大,幾人一時竟沒能拉住。
混亂中,張協和被她推搡着後退幾步,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竟踉蹌着摔倒在地!
而董小姐,趁着這個機會,竟一腳踩在了張協和的胸口上!她穿着硬底繡花鞋的腳用力碾着,臉上帶着扭曲的快意和得意。
“老廢物!教你敢躲!教你教不好本小姐!”
張協和仰面倒地,看着踩在自己胸口、面目猙獰的董小姐,看着周圍那些或驚愕、或憤怒、或麻木的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岩漿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修養。
他一生謹小慎微,勤勉刻苦,憑借醫術和武藝贏得尊重,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是被這樣一個不學無術、靠銀錢上位的草包,在衆目睽睽之下,踩在腳下!
就在他目眥欲裂,幾乎要控制不住體內奔涌的氣血時,董小姐做出了更令人發指的舉動。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張協和那因極度屈辱而扭曲的臉,啐了一口,一口濃痰,精準地吐在了張協和的臉上!
“呸!廢物!”
黏膩、腥臭的感覺在臉頰上蔓延開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醫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張協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那摧毀了他三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尊嚴與信念的、極致的羞辱。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齦甚至滲出血來,才沒有讓自己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幾名內門弟子終於反應過來,強忍着憤怒和惡心,用力將狀若瘋癲的董小姐拉開。董小姐還在不幹不淨地罵着,被人半推半請地弄出了醫堂。
那名外門弟子和其他雜役連忙上前,將張協和從地上攙扶起來,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人遞上幹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想替他擦去臉上的污穢。
張協和一動不動,任由他們施爲。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臉上被擦拭幹淨了,但那種被踐踏、被玷污的感覺,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裏,他的靈魂上。
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醫堂內,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董小姐留下的刺鼻脂粉味和那令人作嘔的屈辱氣息。
他靜靜地坐着,如同泥塑木雕。
許久,許久。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醫堂最裏面,那間屬於他的、堆滿了藥材和醫書的小小房間。
在房間的角落裏,有一個不起眼的木箱。他打開木箱,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數十柄飛刀,大小不一,形態各異,但每一柄都打磨得極其精細,刃口閃爍着幽冷的寒光。這是他畢生的心血,是他尊嚴的象征。
他取出一塊細膩的磨刀石,又拿出一個盛滿清水的小碗。
然後,他坐了下來,拿起一柄最常用、也是他最喜愛的柳葉飛刀。
“唰……唰……唰……”
單調而規律的磨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了起來。
他磨得很慢,很仔細。眼神專注地落在飛刀的刃口上,看着那鋒刃在磨刀石的打磨下,逐漸變得更加鋒利,更加寒氣逼人。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那“唰唰”的磨刀聲,仿佛不是在打磨金屬,而是在磨去他心中最後一點對這宗門、對這世道的幻想與眷戀。
磨刀,霍霍。
不是爲了復仇,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與過去的自己,與那被徹底踐踏的尊嚴,所做的、最後的告別。
他不知道磨了多久,直到那柄柳葉飛刀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反射出刺眼的冷芒,仿佛能割裂空氣。
他停下動作,舉起飛刀,對着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仔細端詳。
刀身映照出他蒼白而麻木的臉。
他輕輕吹了口氣,刀鋒發出細微的、如同蜂鳴般的顫音。
然後,他收起這柄刀,又拿起了下一柄。
“唰……唰……唰……”
磨刀聲,再次響起,在這漸濃的夜色中,固執地回蕩着,仿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