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這話一點兒不假，蘇正這幾天在縣裏，雖說吃得好，住得好，但他心裏頭始終都不踏實。
那縣裏的繁華，對他來說就像鏡花水月，遠不如自家的小屋。
直到他坐上回家的牛車，聽着那“吱呀吱呀”的聲響，感受着牛車在土路上的顛簸，他整個人才放鬆下來。
跟來時一樣，還是午後，牛車才回到大河下村。
村裏的人早就盼着他們回來。
在村莊裏，進學堂念書，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多認識幾個字。
很少有人能在這條路上走得長遠，就算有人中了童生或者秀才，可後面的路都難以走下去。
有好些秀才，考了十幾二十年才能考上舉人。
那高昂的費用，家裏都無力支撐。
看到牛車遠遠地行來，村口一下子圍了好些人。
除了村長一家，也有一些湊熱鬧的村民。
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猜測着這次考試的結果。
陳秀算着時間，在門口坐着。
手裏雖然做着繡活，但仔細看，那針腳哪裏有平日裏的均勻。
“阿正！”
二牛扯着大嗓門，朝着牛車使勁揮手。
他可是盼了一下午。
等阿正回來，一定要問問縣裏是什麼樣子，他還沒去過呢。
“二牛哥。”
蘇正利落地跳下牛車。
臉上雖然帶着幾分疲憊，但更多的是回家的喜悅。
他跟長輩們打過招，就與二牛一同往回走。
“阿正，東尋縣大不大？人多不多？”
二牛拋出一連串的問題，眼睛裏閃着好奇的光。
“很大，人很多。”
蘇正回憶着縣裏的景象，那熱鬧的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就像一幅畫卷在他眼前展開。
“那裏吃的東西跟我們一樣嗎？”
二牛咽了咽口水。
“當然一樣，只是做法上有些差異。”
蘇正仔細想了想，縣裏的食物做法和種類更多，但大體上的食材和口味還是和村裏差不多。
“他們是不是比我們這裏的人白？”
二牛摸了摸自己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有些羨慕地問道。
“縣城裏的人勞作少，自然是白的。”
“你說我要是去那裏，找個什麼活好呢？找得到嗎？”
……
兩人一路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家門口。
“阿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問你。”
二牛還要趕着回去挑水，說完就轉身離去。
“娘，我回來了。”
蘇正走進院門，看到陳秀坐在那裏，心裏一陣溫暖。
“累了吧，快過來坐。”
陳秀看到兒子回來，眼裏滿是心疼。
這是母子兩人第一次分開這麼久，兩人的眼眶都微微溼潤了，但心裏卻是開心的。
“你怎麼瘦了？”
陳秀上下打量着蘇正，心疼地說道。
“哪裏瘦了，是這幾天沒有曬到太陽，變白了，看起來就瘦了。”
蘇正故意打趣着自己。
“您的腿怎麼樣了？”
“好着呢，只是還不能用力，走動是沒問題的。”
聽她這麼一說，蘇正也就放下心來。
母子兩人都沒有誰說到這次縣試的事，就像平日聊家常一樣聊着。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通知。
縣試屬於小考，結果出來得比較快，一般十天左右就會出結果。
吳先生回來了，村塾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現在陳秀能下地走路，蘇正也輕鬆了不少。
中午不用再回去給陳秀煮吃的，他也有了更多的時間投入學習。
這天恰好又是旬假，陳秀跟蘇正剛好把地裏的草拔幹淨，把土鬆好。
蘇正把家裏堆積的雞糞背過來，準備埋底肥，馬上要種玉米下去。
臨近中午，太陽正曬。
豆大的汗珠，從他們的額頭滾落，浸溼了他們的衣衫。
母子倆都毫無所覺，忙得熱火朝天。
他們不知道，這會村裏已經沸騰一片。
原來是縣裏的衙役來找蘇正，結果到他們家沒人，還被白羽追了幾圈。
還好二牛來得快，要不然，其他村民拿白羽也沒辦法。
村長親自領着衙役，找了過來。
“阿正。”
二牛的嗓門還是最大的。
蘇正聽到聲音，抬頭望去，當看到後面跟着的人時，心跳加快了幾分。
穿那種衣服的人他知道，是縣裏的衙役。
陳秀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母子兩人趕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服。
“你就是蘇正？”
衙役看着蘇正，倒是一個很周正的人。
“正是。”
蘇正拱手行禮，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恭喜恭喜，你此次縣試考取第一名的好成績，李縣令特意派我前來報喜，以示嘉獎。”
衙役說完把喜報遞給蘇正，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蘇正在身上擦了擦手，雙手接過喜報，看着那上面的金字，行禮道謝。
“謝過大人。”
“天氣這麼熱，還請大人隨我們回去喝杯涼茶，歇息一下。”
看到已臨近午時，村長邀請衙役。
他們村還是第一次有人考這麼好，他的臉上也跟着沾光。
“不必了，我還有差事要辦，告辭了。”
衙役可不敢多做停留，這縣試的頭名今後怎麼都是有出息的，他哪裏敢擺一點架子。
“那我送送您。”
楊村長趕緊跟上去，差役是騎馬來的，馬還拴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陳娘子，恭喜恭喜啊！”
“小正真有出息。”
“陳娘子，你的福氣還在後面哩。”
……
跟過來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語地誇獎着蘇正，那聲音此起彼伏，充滿了羨慕和祝福。
人群後面的張嬸子，面色卻有些不自然。
她想起之前說的那些風涼話，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悄悄地走了。
也有那眼紅的人，心裏卻酸溜溜地想着：縣試第一名有什麼了不起，今後還不一定有出息呢。
陳秀感覺在做夢一般，她偷偷伸手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痛感傳來，一切都是真的！
她眼睛裏閃爍着淚花。
蘇正覺得自己會中，只是沒有想到會考這麼好，經過這次考試，又讓他信心大增。
他剛剛已經極力控制，但手還是微微顫抖。
他感覺手心仍在發燙。
他看着手中的喜報，想着，要是爹還在就好了。
“阿正，你太厲害了，走回家去，我娘回家殺雞去了，中午頓給你吃。”
還不容他多想，二牛就拉着他擠出人群往回家的路上跑去。
田埂上，兩個奔跑的少年，一白一黑，一高一矮，一壯一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