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賞荷宴的日子。
這三天,趙明珠(林瀟瀟)過得昏天暗地,夢裏都是“宮商角徵羽”和那只畫在琴譜上提示慢點的“王八”。手指尖傳來陣陣刺痛,低頭一看,指尖竟然磨出了幾個淺淺的紅痕。
“小姐,您受苦了。”翠兒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一邊心疼得直抽氣。
“沒事,死不了。”趙明珠一臉悲壯,“比起待會兒可能要丟的臉,這點痛算什麼。”
她看着鏡子裏盛裝打扮的自己。皇後娘娘送來了簇新的霓裳羽衣,華麗得能閃瞎人眼,頭上插滿了珠翠步搖,一動就叮當作響。美則美矣,但配上她此刻視死如歸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像要登台就義。
賞荷宴設在御花園的凌波水榭。碧葉連天,荷花初綻,清風送爽,本是極風雅愜意的場合。
但當趙明珠頂着這一身“行頭”出現時,原本言笑晏晏的場面還是出現了片刻詭異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有鄙夷,有嘲諷,有好奇,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幾位素來與原主不對付的貴女更是用團扇掩着嘴,毫不客氣地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嘖,還是這般俗不可耐。”
“聽說她也要獻藝?彈琴?別把琴弦撥斷了吧?”
“真是難爲太子殿下每次都要忍受她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趙明珠耳中。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面無表情,內心卻在瘋狂吐槽:姐也不想啊!這身衣服重得要死!還有,你們吐槽能不能敬業點,背着點人啊!
她被宮人引到自己的座位,恰好在一個不太起眼但又能看到全場的位置。她眼觀鼻鼻觀心,盡量降低存在感,心裏默默祈禱宴會趕緊結束,或者太子幹脆別來了。
天不遂人願。
沒多久,太監尖細的通傳聲響起:“太子殿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全場霎時安靜下來,衆人紛紛起身行禮。
趙明珠跟着低頭行禮,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蕭煜伴着皇後一同入席。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相較於平日的蟒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清俊疏朗,但那雙墨玉般的眸子依舊深邃冷冽,掃過在場衆人,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這邊停頓了一瞬,快得讓她以爲是錯覺。
皇後笑容滿面地說了幾句開場白,賞荷宴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歌舞翩躚。各家千金輪流上前獻藝,或撫琴,或作畫,或吟詩,爭奇鬥豔,精彩紛呈。
趙明珠看得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她偷偷瞄向太子的方向,見他端坐上位,神情平淡,偶爾與身旁的皇後低語兩句,對台上的表演似乎並無太大興趣。
終於,輪到她了。
當太監唱出她的名字和表演曲目《清風吟》時,全場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集中過來,比剛才更加熾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意味。
趙明珠的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僵硬地站起身,同手同腳地走到水榭中央那架早已備好的古琴前。
坐下時,裙擺差點把自己絆倒,引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那些刺人的目光,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別怕!就當底下全是南瓜!照着“秘籍”彈!彈完就跑!
她顫抖着手,按照自己改良的、畫滿符號的琴譜,撥動了第一根弦。
“錚——”一個幹澀的音符蹦了出來。
果然……很難聽。
底下隱隱傳來抽氣聲和更多的竊笑。
趙明珠閉了閉眼,破罐子破摔,開始按照“王八爬”的節奏,磕磕絆絆地彈了下去。
琴聲斷斷續續,音準飄忽,節奏詭異,時不時還因爲按錯了徽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已經不是“魔音穿耳”能形容的了,簡直是對在場所有人聽覺的酷刑。
不少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又不敢太明顯。幾位老古板大臣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皇後的笑容已經僵硬在了臉上。
趙明珠羞愧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秘籍”,手指機械地動作,腦子裏一片空白:快結束快結束快結束……
然而,在一片痛苦掩耳和鄙夷的目光中,有一道視線卻格外不同。
太子蕭煜,原本支着下頜,眼神淡漠地看着水面,似乎對這糟糕的琴聲充耳不聞。
但漸漸地,他的目光卻落在了趙明珠那緊緊盯着琴譜、如臨大敵、額角甚至滲出細密汗珠的臉上。
她的表情不是往日那種空洞的花癡,也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嬌憨,而是一種極其認真的……掙扎和努力?
盡管這努力的結果如此慘不忍睹。
再看她那雙手,雖然動作笨拙,指尖卻明顯能看到練習過度留下的紅痕。
還有那琴譜……離得遠看不清具體畫了什麼,但明顯與原譜不同,上面布滿了奇怪的標記。
他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這女人……倒是總能用各種方式,出乎他的意料。
明明彈得這麼難聽,偏偏這副咬牙硬撐、恨不得當場去世卻又不得不繼續的樣子……竟比那些精妙絕倫的表演,更讓他覺得……有趣?
終於,最後一個音符(如果那能算音符的話)艱難地落下。
趙明珠幾乎是瞬間彈起來,低着頭飛快地說了一句“臣女獻醜了”,然後看也不敢看四周,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回了自己的座位,腦袋埋得低低的,耳根紅得滴血。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極其敷衍的掌聲,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完了。趙明珠心想,這下臉丟到太平洋了。太子肯定更厭惡她了。
就在這尷尬至極的時刻,上方卻傳來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
“曲調生澀,指法亦需錘煉。”
是太子的聲音!
所有人一愣,都看向他。連皇後都驚訝地側目。
趙明珠更是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蕭煜。他……他居然點評了?雖然是否定,但至少沒直接讓她拖下去斬了?
然而,蕭煜的話並未說完。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在她那還泛着紅痕的指尖上一掃而過,繼續道:
“不過,心意尚可。看來,確是下了番‘苦功’。”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微微有些重,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趙明珠:“!!!”
衆人:“???”
太子殿下這是在……肯定趙明珠?雖然肯定的是她的“心意”和“苦功”,而不是琴藝本身,但這已經是破天荒了!
皇後最先反應過來,立刻打圓場,笑容重新變得自然:“煜兒說的是,明珠這孩子就是實誠,爲了練這首曲子,可是廢寢忘食呢!這份心意最是難得!賞!”
趙明珠懵懵懂懂地謝了恩,感覺像在做夢。
太子居然……幫她說話了?雖然聽起來更像諷刺?但好歹沒讓她徹底下不來台。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偷偷抬眼望去,卻見蕭煜已經移開了目光,端起了茶杯,仿佛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趙明珠的心,卻因爲他這句意味不明的“肯定”,更加七上八下,亂成了一團麻。
這賞荷宴,果然是鴻門宴啊!而且太子殿下,您這操作比劉邦還難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