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彥走的那天,林毅去了千佛崖。
不是去送行,只是想看看他將要待一個月的地方。山路比想象中更陡,雨後的石階滑得厲害,林毅扶着崖邊的老鬆樹,喘着氣往上爬。風從山谷裏鑽出來,帶着草木的清苦氣,刮得人臉有點疼。
快到崖頂時,他看見幾個穿工裝的人在搭腳手架,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崖壁前,仰頭看着什麼。是許彥,他穿了件深色的沖鋒衣,背着工具包,左腿雖然還不太靈便,卻站得很穩,指尖在石壁上輕輕點着,像在與那些模糊的經文對話。
林毅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遠處的灌木叢後看着。陽光落在許彥的側臉,把他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很清晰,風掀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像面不肯輕易妥協的旗。
直到小周喊許彥去看圖紙,林毅才悄悄轉身下山。他沒留下任何痕跡,就像從未來過,可心裏卻像被山風灌滿了,沉甸甸的,又有點空落落的。
回到聞硯齋時,暮色已經漫了進來。林毅坐在案前,看着那本快要修完的《楚辭》,忽然覺得案上太幹淨了——沒有許彥的銅鑷子,沒有裝糨糊的小瓷碗,連空氣裏的檀香都顯得孤單了許多。
他找出許彥留下的那罐蜂蠟,放在案角,又把那張“安”字拓片壓在鎮紙下。做完這些,心裏才稍稍踏實了些,像給空房間擺上了熟悉的家具。
日子在等待裏慢慢流淌。林毅照舊看店、修書,只是每天傍晚都會多做一件事——坐在門檻上,看對街的客棧,直到燈籠亮起,才起身關店。
他開始認真練習拓片。從簡單的字到復雜的紋飾,從石板到祖父留下的舊瓦當,手指被鬃刷磨出了新的繭,可拓出來的紙卻越來越像樣。每次拓完一張,他都會仔細疊好,放進一個木盒裏,想着等許彥回來,一起給他看。
第七天,林毅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的字跡清勁有力,是許彥的筆鋒。郵票蓋着千佛崖附近小鎮的郵戳,邊緣還有點潮溼的痕跡。
林毅捏着信封,指尖有點發顫。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把信放在鼻尖聞了聞,似乎能聞到山風混着鬆煙墨的味道。
信很短,只有兩張紙。許彥說千佛崖的經文比預想中保存得差,有些地方需要用特殊的黏合劑加固;說小周煮的粥太鹹,想念聞硯齋的米糕;說崖頂的月亮很亮,能看清遠處的星星,像他父親拓片裏的星圖。
最後一行字,他寫得很輕:“案上的蜂蠟記得蓋好蓋子,別讓灰塵落進去。”
林毅把信讀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那個裝拓片的木盒裏。他忽然想起許彥看經文時專注的樣子,想起他說“字是活的”,原來信也是活的,能把千裏之外的溫度,一點點傳到心裏。
半個月後,林毅又收到一封信。這次許彥寄來了一張拓片,是千佛崖新發現的一塊殘碑,上面只有兩個字:“歸期”。墨色很深,拓得極用心,筆畫間的裂痕都清晰可見。
林毅把拓片貼在櫃台後的牆上,正對着門口的方向。每次抬頭看見那兩個字,心裏都會泛起一陣暖意,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
張嬸來送新蒸的饅頭時,看見牆上的拓片,嘖嘖稱奇:“這字寫得真好,‘歸期’……是等誰回來?”
林毅正在給蘭花澆水,聞言手頓了頓,臉上有點熱:“等個朋友。”
“哦——”張嬸拖長了調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我就說嘛,你這幾天總樂呵呵的,原來是有盼頭了。”
林毅沒反駁,只是低頭笑了笑。陽光透過窗玻璃落在蘭花上,新抽的嫩芽綠得發亮,像藏不住的心事。
第三十天傍晚,林毅正在拓一方漢代的“長樂”瓦當。指尖剛蘸好墨,忽然聽見風鈴響了。他抬頭,看見許彥站在門口,背着個大大的帆布包,沖鋒衣上還沾着點泥土,臉上帶着風塵,卻笑得很亮。
“我回來了。”許彥說,聲音帶着點旅途的沙啞,卻像敲在林毅的心尖上。
林毅站起身,手裏還握着拓片的撲子,墨汁在指尖暈開了一小片。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路上累了吧”,或者“快進來坐”,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發燙的眼眶。
許彥走進來,放下帆布包,從裏面掏出一個用布裹着的東西:“給你的。”
打開一看,是塊青石板,上面刻着兩個字——“聞硯”,筆鋒和聞硯齋門楣上的字很像,卻又多了點許彥特有的清勁。
“在崖下撿的青石,”許彥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試着刻了刻,不太像樣。”
林毅的手指撫過石板上的刻痕,能感覺到刀鋒劃過的溫度,像許彥指尖的觸感。“很好看,”他輕聲說,“比門楣上的好。”
許彥笑起來,眼底的光比崖頂的月亮還要亮。
暮色漫進店裏,檀香的味道混着許彥身上的山風氣息,釀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林毅看着案上的《楚辭》,看着牆上的“歸期”拓片,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覺得,等待或許也是件值得的事——就像拓片需要耐心才能顯出真跡,有些相遇,也需要時間的打磨,才能露出最溫潤的底色。
許彥走到案前,看着林毅拓了一半的“長樂”瓦當,拿起旁邊的鬃刷:“我幫你?”
“好。”林毅點頭。
兩人並肩站在案前,燈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墨色在宣紙上慢慢暈開,把“長樂”兩個字拓得越來越清晰。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月痕,像個未完待續的溫柔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