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壓得喘不過氣,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人,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有節奏地輕叩桌面,目光掃過衆人時,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田國富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着一疊文件,眉頭緊鎖;李達康則習慣性地身體前傾,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祁同偉還沒到。
“人都到齊了?”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還差祁同偉同志。”秘書長低聲提醒,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場會議從通知下發起就帶着火藥味,誰都知道是沖着公安廳廳長來的,祁同偉的遲到,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沙瑞金沒說話,只是抬腕看了看表。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屋裏回蕩,把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祁同偉走了進來。他穿着筆挺的警服,肩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冷光,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抱歉,沙書記,路上處理了點緊急公務,來晚了。”祁同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動作從容不迫。
沙瑞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隨即移開,開門見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審議山水莊園項目的違規問題。田國富同志,你先把最新核查情況通報一下。之前因爲‘證據存疑’暫停了審查,但群衆的舉報信沒停,中央的關注也沒停。”
田國富清了清嗓子,拿起文件念道:“根據近期核查,山水莊園在土地出讓、項目審批環節存在多處違規,涉及挪用扶貧資金、違規變更土地性質等問題,相關證據指向……”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祁同偉,“……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同志,以及山水集團負責人高小琴。”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低頭翻文件,避免卷入這場直接沖突。有人看向祁同偉,眼神裏帶着好奇和探究;李達康皺緊眉頭,他最反感這種利益輸送,但祁同偉背後的神秘勢力讓他不敢輕易表態。
祁同偉等議論聲平息,才緩緩開口:“田書記,關於山水莊園的問題,我已經做過多次說明。”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這是最新的審計報告,由第三方機構出具,足以證明項目合規。土地出讓手續齊全,審批流程符合規定,所謂‘挪用扶貧資金’更是無稽之談。至於高小琴,她只是企業負責人,和我除了工作交流外,沒有任何不正當關系。”
“第三方機構?高小琴都跑香港了,這難道不是畏罪潛逃?”沙瑞金冷笑一聲,“祁同偉同志,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哪個機構敢爲山水莊園背書?”
“高小琴是去香港洽談業務,有正規出境手續,下周就回來。倒是田書記提到的‘證據’,我倒想請教一下,這些證據是來自群衆舉報,還是某些人的‘定向搜集’?”祁同偉不卑不亢,“沙書記要是不信,可以查出入境記錄。”
這話直指要害,田國富的臉瞬間漲紅:“祁同偉同志,你這是什麼意思?質疑紀委的工作?”
“我只是希望證據能經得起推敲。”祁同偉目光掃過衆人,“在座的都是漢東的父母官,我們辦事情要講證據、講程序,不能憑猜測定案,更不能借反腐之名搞政治傾軋。”
高育良一直沒說話,此刻輕輕敲了敲桌子:“我同意祁同偉同志的意見。山水莊園項目牽扯面廣,貿然下結論,會影響漢東的經濟穩定。反腐要堅決,但程序要合法。如果證據不足,就應該繼續核查,而不是急於定性。”作爲漢大幫的核心,他必須在關鍵時刻挺祁同偉。
沙瑞金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忽然想起老戰友的話:“辰星能源不僅做能源,還涉及國家安全項目,祁辰的權限比你想象的高。高育良的表態在意料之中,但祁同偉的鎮定卻讓他意外——這個本該惶惶不可終日的公安廳廳長,像是有恃無恐,底氣足得反常。”難道……祁辰已經開始動手了?
就在這時,沙瑞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原本緊握的手指慢慢鬆開。那是一條來自中央辦公廳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山水莊園案暫緩處理,等待專項核查組介入。”
會議室裏的人都察覺到沙瑞金的變化,議論聲再次響起。田國富湊過去想看清短信內容,被沙瑞金不動聲色地擋住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和惱怒,緩緩開口:“既然高育良同志和祁同偉同志都對現有證據有異議,那山水莊園的問題就先暫停審議。散會。”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等中央專項核查組來了,再重新調查。”
這個轉折來得太忽然之間,衆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沙瑞金會突然鬆口。祁同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是小辰,一定是小辰動了手腳。他起身時,與高育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中央專項核查組介入,意味着這場鬥爭已經超出了漢東的範圍。
會議結束後,侯亮平在祁家坳的村口被攔了下來。兩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路中間,面無表情,擋住了他的車。
“侯局長,請回吧。”其中一個男人上前一步,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祁先生說,老家的事不想被打擾,尤其是……帶着‘公事’來的人。”
侯亮平坐在車裏,看着遠處被晨霧籠罩的村莊,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祁辰到底是什麼人?他能感覺到,這兩個人絕不是普通保鏢,身上有軍人的氣場,眼神裏的警惕和專業,比反貪局的特警還強。竟然能調動這種級別的護衛?
他拿出手機想給鍾小艾打電話,卻發現信號忽然之間中斷了。窗外的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飄過車窗,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開車。車緩緩掉頭,他看着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村莊,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感。”侯亮平咬着牙說。他好像闖進了一個自己完全不懂的世界,這個世界裏,權力的遊戲規則和他熟悉的官場截然不同。
傍晚時分,祁同偉回到山水莊園。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給空曠的客廳鍍上一層金色。你在香港安心等消息,別輕易回來。祁辰坐在沙發上,正和高小琴通電話,語氣溫和卻帶着決斷:“……對,專項核查組的人我認識,會‘公正’處理的。”
掛了電話,祁辰抬頭看向祁同偉,遞給他一杯熱茶:“哥,會議順利嗎?”
祁同偉接過茶杯,手指觸到溫熱的杯壁,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小辰,中央專項核查組是你安排的?”
祁辰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只是說:“哥,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不過哥,山水莊園的問題確實有瑕疵,以後別再碰這種灰色地帶了。真要出事,我能保你一次,未必能保你一世。政治鬥爭我不懂,但我知道誰想害你,就不能讓他們得逞。”
祁同偉看着弟弟,這個他一直覺得沒照顧好的弟弟,如今卻成了他的避風港。小辰,這些年……苦了你了。他點了點頭,眼底泛起淚光:“哥知道了。”
“不苦。天塌下來,有我頂着。”祁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和小時候一樣自然,“哥,你記住,不管你是公安廳廳長,還是普通農民,你都是我哥。”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入遠山,暮色籠罩了山水莊園。祁同偉知道,這場“勝天半子”的棋局還沒結束,沙瑞金絕不會善罷甘休,中央專項核查組的介入更是變數重重。但他心裏第一次有了底氣,不再是孤軍奮戰。
遠處的省委辦公樓裏,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漢東大地,手裏捏着那份被擱置的山水莊園調查報告。他是‘星塵計劃’的負責人?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京城的號碼:“老領導,祁辰的底細查到了嗎?……什麼?”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知說了些什麼,沙瑞金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掛了電話,他緩緩轉身,看向牆上的漢東地圖,眼神復雜。
漢東的天,不僅變了,還藏着他根本不敢觸碰的雷。這場仗,或許從一開始,他就輸了。而夜色深處,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