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抽泣聲弄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側耳細聽，聲音來自隔壁兒童房。小團子？
他趿拉着拖鞋快步過去，推開虛掩的房門。
壁燈調得很暗，小星嶼蜷縮在小床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閉着眼睛，眼淚卻不停地從睫毛縫裏淌下來，打溼了枕頭，嘴裏含糊地嗚咽着：“麻麻……麻麻……”
做噩夢了？
周野心裏某根弦被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有點手足無措。
他這輩子哄過打架受傷的兄弟，哄過家裏鬧脾氣的大黃狗，就是沒哄過做噩夢哭唧唧的小娃娃。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那小肩膀，又懸在半空，怕自己手重。
“怎麼了？”
一個睡意朦朧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周野回頭，看見陸宸穿着深色絲質睡袍，靠在門框上。
昏暗的光線下，他臉部凌厲的線條柔和了些，顯然也是被吵醒的。
“他……好像做噩夢了。”周野讓開一點位置。
陸宸走過來，俯身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又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很熟練，帶着一種周野從未見過，近乎溫柔的耐心。
“沒事了，星星。”他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很多。
小星嶼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抽泣聲小了點，但還是閉着眼哼哼唧唧。
陸宸試着把他抱起來，小家夥卻扭動着不依，小手胡亂揮舞，一下子抓住了周野的睡褲褲腿，攥得緊緊的。
“叭叭……”他帶着哭腔嘟囔，把小臉往周野腿邊埋。
周野渾身一僵，感覺那條腿像被點了穴。他下意識看向陸宸。
陸宸也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有些復雜。
他沉默了兩秒，直起身，對周野說：“你抱他試試。”
“我？”周野指着自己鼻子。
“他抓着你。”陸宸語氣沒什麼起伏，但不容拒絕。
周野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彎下腰，極其小心地，把那團哭得軟綿綿的小身子撈了起來。
小星嶼一到他懷裏，就像找到了安全的港灣，小腦袋自動在他頸窩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抽噎聲漸漸停了，呼吸變得平穩悠長。
周野抱着他，一動不敢動，手臂肌肉因爲緊張而繃得發硬。
小家夥身上帶着奶香和眼淚的鹹溼氣，呼出的熱氣拂過他頸側的皮膚，癢癢的。
陸宸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
他看着那個高大硬朗的男人，以一種極其小心的姿勢抱着他兒子，古銅色的皮膚在暖黃的壁燈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和他懷裏的小團子形成強烈反差。
周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聲道：“他……好像睡了。”
“嗯。”陸宸應了一聲，卻沒動，目光依舊落在周野身上，過了好幾秒，他才走上前，聲音壓得很低：“放回去吧，輕點。”
周野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彎腰，幾乎是屏着呼吸，將懷裏的小團子一點點放回柔軟的床鋪。
好不容易安置好，他直起腰，鬆了口氣，額角居然有點冒汗。
帶孩子比打一架還累。
一抬頭，發現陸宸還站在旁邊，看着他。
“陸總？”
陸宸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周野的鎖骨下方。
周野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差點後退一步。
“口水。”陸宸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點亮晶晶的痕跡，是小星嶼剛才趴在他身上流下的。“去睡吧。”
他語氣自然，仿佛剛才那個觸碰再尋常不過。
周野卻覺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了。他胡亂點了下頭，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兒童房。
回到客臥，關上門，周野背靠着門板，心髒還在咚咚亂跳。
他抬手摸了摸鎖骨下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陸宸指尖微涼的觸感。
操！他暗罵一聲，一頭栽進枕頭裏。
這感覺太他媽奇怪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野頂着兩個黑眼圈在做早飯。煎蛋，烤吐司，熱牛奶。動作機械。
小星嶼醒了，精神頭十足，坐在兒童餐椅上，拿着個硅膠小勺子敲盤子，咿咿呀呀地指揮：“叭叭！蛋蛋！叭叭！neinei！”
周野把切碎的煎蛋和溫牛奶放到他面前，小家夥自己笨拙地舀着吃，糊得滿臉都是。
陸宸從書房出來，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公司。
他看到周野眼下的青黑，腳步頓了一下。
“沒睡好？”
周野正低頭擦小星嶼臉上的蛋渣，聞言頭也沒抬，悶聲道：“還行。”
陸宸走到餐桌邊，沒立刻走，拿起一片周野烤好的吐司，咬了一口。烤得有點過，邊緣發硬。
周野擦完孩子的臉，一抬頭，發現陸宸還在，正看着他，手裏拿着那片焦黃的吐司。
“今天帶他出去玩玩。”陸宸突然說，“小區裏有兒童遊樂區。”
周野愣了一下。“就……我帶他？”
“不然？”陸宸挑眉，“你是他爸。”
周野被這句“你是他爸”噎得說不出話。
他看着陸宸放下只咬了一口的吐司，拿起公文包走向門口。
門關上，周野看着餐椅上那個揮舞着勺子、沖他傻笑的小團子，認命地嘆了口氣。
行吧，遛娃就遛娃。
上午陽光正好，周野抱着小星嶼下了樓。
高級小區就是不一樣，綠化搞得跟公園似的，兒童遊樂區設施嶄新，沒什麼人。
周野把小星嶼放在沙坑裏，給他個小鏟子。
小家夥立刻埋頭苦幹，撅着屁股挖沙，自得其樂。
周野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着，陽光曬得他有點昏昏欲睡。
“喲，這不是那天的小帥哥嗎？”
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響起。
周野抬頭，看見一個穿着花襯衫，戴着大金鏈子的男人摟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走過來。
是他在“白金漢宮”KTV裏見過的一個客人，姓王，據說是個暴發戶，手腳很不幹淨。
王總眯着眼，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緊繃的T恤和運動褲上轉了一圈：“怎麼？從良了？跑這兒來當保姆了？還是說……被哪個富婆包養，順便給人看孩子啊？”他說着，發出猥瑣的笑聲，旁邊的女人也捂着嘴笑。
周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站起身，把小星嶼擋在身後。“有事？”
“沒事，就是打個招呼。”王總走上前，故意湊近，壓低聲音，“兄弟，在哪條船上發財啊？帶帶哥們兒？看你這樣子，雇主挺舍得下本吧？這小區，可不便宜。”
他話裏的暗示意味極濃，眼神黏膩地在周野身上掃來掃去。
周野握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惹事，爲了這份工作，爲了錢。
“跟你沒關系。”他冷冷道，轉身想去抱小星嶼離開。
“別走啊！”王總卻伸手想抓他胳膊。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的手，也是你能碰的？”
周野猛地回頭，看見陸宸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手裏拎着一個印着卡通圖案的保溫袋，應該是回來給小星嶼送東西的。
他臉上沒任何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射向王總那只快要碰到周野的手。
王總的手僵在半空，看到陸宸，臉色變了幾變，顯然認得他，氣勢瞬間矮了半截：“陸、陸總？您怎麼……”
陸宸沒理他，徑直走到周野身邊，目光先掃過周野緊繃的臉，又低頭看了眼沙坑裏懵懂抬頭的小星嶼，確認兩人都沒事，這才重新看向王總。
“王大海，”陸宸聲音不高，卻帶着極強的壓迫感，“管好你的嘴，還有你的手。我的人，不是你能打聽，也不是你能碰的。”
王總額頭冒汗，連連點頭：“是是是，陸總，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就滾，這就滾！”他拉着身邊的女人，灰溜溜地跑了，頭都不敢回。
周圍安靜下來，只剩下小星嶼玩沙的窸窣聲。
周野還處於一種微妙的震驚中……陸宸剛才那句話，“我的人”，在他腦子裏來回播放。
陸宸轉過身，面對他，把手裏的保溫袋遞過來：“他的輔食水果。”
周野接過袋子，指尖有點發麻。“謝謝。”
“謝什麼？”陸宸看着他。
“剛才……解圍。”
陸宸淡淡地說：“你是我雇的，代表我的臉面。不能讓阿貓阿狗欺負了。”
只是……因爲臉面嗎？周野心裏莫名地沉了一下。
陸宸的視線落在他依舊緊握的拳頭上，忽然問：“他碰到你了？”
周野愣了一下，搖頭：“沒。”
陸宸似乎鬆了口氣，很細微，但周野捕捉到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昨晚那樣做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周野的手臂，動作很輕。
“以後遇到這種人，不用客氣。”陸宸說完，彎腰把玩得正嗨的小星嶼抱起來，“走了，回家洗手。”
周野看着陸宸抱着孩子走在前面陽光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陸宸拍過的手臂。
那裏，一點也不涼。
反而有點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