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場邊的混亂漸漸平息。受驚的白馬被幾名孔武有力的侍衛死死拉住繮繩，猶自不安地刨着蹄子，噴着響鼻。騎士早已翻身下馬，心疼又後怕地檢查着愛駒，臉色鐵青。看台前方一片狼藉，翻倒的案幾、碎裂的瓷盞、踩爛的點心果品隨處可見，空氣中彌漫着塵土、草屑和甜膩果酒混合的古怪氣味。
驚魂未定的人們逐漸圍攏過來，目光復雜地聚焦在場中那兩個最爲醒目的人身上——一個是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琳琅郡主，另一個則是摔在地上、一身狼狽、正齜牙咧嘴試圖爬起來的寶藍錦袍公子。
“郡主！郡主您沒事吧？！”挽秋終於擠開人群，撲到林微身邊，聲音帶着哭腔，慌忙扶住她，上下檢查她是否受傷，臉色比林微還要難看。
林微借着力道站穩，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髒和發軟的雙腿。她搖了搖頭，目光卻仍落在那個剛剛爬起一半、正手忙腳亂拍打着身上點心渣和果汁漬的年輕公子身上。
他看起來摔得不輕，揉着胳膊肘，嘴裏嘶嘶地吸着冷氣，俊朗的臉上蹭了一道灰痕，精心打理的發髻也散亂了幾縷，配上那一身斑駁的寶藍錦袍，着實滑稽又狼狽。然而，即便是在這般窘境下，他眉眼間那股天生的飛揚跳脫之氣卻並未完全湮滅，反而因這幾分狼狽顯得…真實了些。
“哎喲喂…真是流年不利，看個馬球也能遭此無妄之災…”他一邊嘟囔着，一邊終於站穩了身子，抬頭正好對上林微審視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似乎這才看清自己剛才“沖撞”的對象是何等模樣——一位身姿纖弱、容顏清麗卻面色煞白、我見猶憐的年輕女子，看衣着發飾，身份定然不凡。他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努力擺出一副歉然又試圖維持風度的模樣，拱手道：“這位…小姐？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方才情急之下，慌不擇路，沖撞了小姐，萬望海涵！你…你沒傷着吧？”
他的道歉聽起來還算誠懇，但那語氣裏總帶着點揮之不去的、屬於紈絝子弟的漫不經心和一絲…莫名的冤屈感，仿佛落得如此境地，他自己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周圍已有竊竊私語聲響起。 “是定國公世子…” “謝允之？他怎麼…” “剛才好像是他歪打正着，擋了一下那驚馬？” “我看是他自己差點撞到郡主…”
林微尚未開口，挽秋已忍不住帶着怒氣，維護道：“這位公子！您方才也太冒失了！若非您突然沖出，我家郡主豈會受此驚嚇？那驚馬蹄子險些就…”她後怕得說不下去。
謝允之被一個丫鬟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桃花眼一瞪，但旋即又垮下肩膀，唉聲嘆氣道：“是是是，小爺我的錯，我的錯！可這能全怪我嗎？誰知道那馬突然就瘋了似的沖過來？小爺我也是爲了躲它才…才不小心崴了下腳！這才沒站穩…說起來，我也算是…”他似乎想說自己也算間接救了人，但看看林微那蒼白的臉色和地上的狼藉，又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算是同遭大難，同遭大難哈！”
他這番強詞奪理又自帶幾分滑稽的辯解，讓周圍原本緊張的氣氛都變得有些微妙起來，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低竊笑。
這時，那位騎着“追風”的赤衣騎士——顯然是謝允之的朋友——也一臉懊惱地走過來，先是對林微躬身行禮：“驚擾郡主，是在下馭馬無方，罪該萬死！”他狠狠瞪了謝允之一眼，“謝允之！你又在搞什麼鬼？！差點害了郡主！”
謝允之叫起屈來：“喂！趙老三！你講不講道理？是你的馬先發瘋！小爺我才是被殃及的池魚！我還差點被它踩死呢！你看我這胳膊，你看我這身新做的雲錦袍子！全毀了！”
“你…”那趙姓公子氣得臉色發紅。
“好了。”林微終於開口，聲音還帶着一絲受驚後的微啞，卻異常清晰，打斷了這場即將升級的爭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看着謝允之，那雙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裏此刻滿是真誠的（或許還有幾分表演性質的）懊惱和無辜，配上他狼狽的模樣，實在讓人有些氣不起來。
她想起方才那千鈞一發的瞬間，雖然他的方式魯莽又滑稽，但確實是因爲他那一撞一摔，陰差陽錯地讓馬蹄偏了方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不管他是無意還是有意，這份情，她得認。
但被他這麼一攪和，方才那生死一線的恐懼感竟也被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又無奈的情緒。
她輕輕吸了口氣，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現代人特有的、直白無比的吐槽意味，開口道：“這位…世子爺？您方才那一下，看着倒不像是來躲馬的，倒像是…專程來給我添亂的。真是人在旁邊站，禍從天上來。您這路，看得可真夠‘準’的。”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謝允之本人。
他們預想中的郡主，要麼是驚懼哭泣，要麼是怒聲斥責，要麼是強作鎮定接受道歉…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
這話語裏的嫌棄和無奈是如此直白，甚至帶着點市井間的調侃味道，完全不符合一個受驚貴女該有的反應，卻又奇異地切合眼前這滑稽的場景！
謝允之張着嘴，那雙桃花眼瞪得溜圓，像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話懟到臉上，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預期的道歉、安慰、甚至斥責都沒等到，等到的是這麼一句…精準無比的吐槽？
下一秒，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一般，也顧不上揉胳膊了，也顧不上袍子了，上上下下重新仔細打量起林微來，眼神裏充滿了驚奇和探究。
“嘿！你這話說的…”他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被點燃了某種興致，笑嘻嘻道，“小爺我雖然路看得不太準，但運氣好像還不錯？歪打正着，沒讓那畜牲傷着小姐你不是？功過相抵，功過相抵哈！”
他那副嬉皮笑臉、自來熟的模樣，讓林微一陣無語。這人…臉皮厚度恐怕與他的身份成正比。
然而，經他這麼一鬧，場間原本緊張壓抑的氣氛徹底消散了。衆人的注意力也從方才驚險的意外，轉移到了這啼笑皆非的後續上。
林微甚至能感覺到，暗處那些來自林楚楚方向的、期待她出醜倒黴的視線，似乎也因此變得氣悶和失望起來。
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最終竟以這樣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滑稽的方式收了場。
林微看着眼前這個笑容燦爛、仿佛剛才只是玩了一場刺激遊戲的定國公世子，心中五味雜陳。
這究竟是個純屬添亂的紈絝子弟，還是個…誤打誤撞的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