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細雨輕輕敲打着"等風來"的玻璃窗,蘇棠正在吧台後爲新到的咖啡豆分類。門鈴清脆響起,她抬頭看見顧言推門而入,肩頭落着細密的水珠。
"今天這麼早?"蘇棠有些驚訝,現在才下午兩點,往常這個時間顧言還在學校上課。
顧言沒有像平時一樣直接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而是徑直來到吧台前。他的眼神中閃爍着復雜的光芒,既興奮又帶着些許不安。
"剛和組委會通完電話。"他從包裏取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放在吧台上,"歐洲春季音樂節...他們正式邀請我帶着原創作品去巡演。"
蘇棠擦雙手,接過那份厚重的邀請函。封面是燙金的音樂節標志,內頁用三種語言詳細列出了巡演安排:柏林、維也納、巴黎,整整三個月的行程。
"這太棒了!"她由衷地爲顧言感到高興,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將邀請函的邊緣捏出細微的褶皺。
顧言敏銳地捕捉到她那一閃而過的失落,輕輕握住她的手:"下個月初出發。三個月太長了,我..."
"這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機會。"蘇棠打斷他,努力讓笑容更明亮些,"你不能因爲我放棄這樣的舞台。"
那天晚上打烊後,他們坐在窗邊詳細翻閱巡演資料。顧言興致勃勃地介紹每個城市的音樂廳,計劃要演奏的曲目,而蘇棠則默默計算着時差,想着在他忙碌的間隙,什麼時候通電話最合適。
"林薇也會一起去。"顧言翻到參演藝術家名單時提到,"她受邀作爲音樂節的客座鋼琴家。"
蘇棠攪拌咖啡的手微微一頓。那個才華橫溢的年輕女鋼琴家,與顧言站在同一個世界裏的同行。
"那很好啊。"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有人在那邊照應,我也能放心些。"
顧.言察覺她的微妙情緒,輕輕握住她的手:"只是工作關系,你知道的。"
啓程前的子過得飛快。顧言忙着辦理籤證、準備曲目,來店裏的時間明顯減少。即使來了,也總是帶着筆記本和各種文件,不時接聽來自組委會的國際長途。
蘇棠默默支持着他,幫他整理行李,準備常用藥,學着做一些能長期保存的小點心,讓他在異國他鄉也能嚐到家鄉的味道。
離出發還有三天時,顧言在"等風來"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告別演出。熟客們擠滿了咖啡店,祝福聲此起彼伏。蘇棠站在吧台後,看着被衆人圍繞的顧言,突然覺得他離自己好遠。
深夜,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顧言從背後輕輕抱住正在擦拭咖啡機的蘇棠。
"我會想你的。"他的聲音裏滿是眷戀。
蘇棠靠在他懷裏:"我也會想你。每天都想。"
機場送別的那天,蘇棠起了個大早,爲顧言準備了最後一頓早餐。去機場的路上,兩人十指相扣,卻各懷心事,沉默占據了大部分時間。
在安檢口前,顧言緊緊抱着蘇棠:"每天都會視頻,一有空就給你打電話。"
蘇棠點頭,忍住眼眶的酸澀:"專心演出,不用惦記我。"
看着顧言通過安檢,回頭向她揮手的那一刻,蘇棠突然有一種預感——這次分別,將會改變些什麼。
顧言離開的第一周,蘇棠努力適應着獨自一人的生活。她將精力全部投入到店裏,推出了新的春季菜單,重新布置了店內陳設。
顧言信守承諾,每天都會打來視頻電話。但七小時的時差讓他們的交流總是匆匆忙忙——要麼是蘇棠剛開門營業,顧言那邊已是午後,正準備去排練;要麼是蘇棠深夜打烊,顧言卻因演出後的慶功宴而無法長談。
"今天演出很成功,"在一次視頻中,顧言興奮地告訴她,"林薇的演奏太精彩了,觀衆起立鼓掌足足五分鍾。"
蘇棠看着屏幕上顧言熠熠生輝的眼睛,突然意識到,在他分享的每一個精彩瞬間裏,自己都不在場。
隨着時間的推移,顧言電話中的內容越來越單一——演出、排練、與各國音樂家的交流。他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裏,似乎漸漸忘記了詢問蘇棠的生活,忘記了關心"等風來"的常。
巡演進入第二個月,一個寒冷的清晨,蘇棠剛到店裏就接到一通越洋電話。來電顯示是顧言在音樂學院的導師陳教授。
"蘇棠,有個消息要告訴你。"陳教授的聲音異常凝重,"顧言在柏林出了嚴重車禍,現在在ICU。"
蘇棠手中的咖啡豆罐應聲落地,棕色的豆子滾了一地。"他...他怎麼樣了?"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顱內出血,多肋骨骨折,右臂粉碎性骨折,最嚴重的是右手...神經和肌腱嚴重損傷。"陳教授頓了頓,"醫生說,即使度過危險期,他的右手...可能永遠無法彈琴了。"
蘇棠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對一個鋼琴家來說,這比失去生命更殘忍。
"我馬上訂機票。"她毫不猶豫地說。
"蘇棠,"陳教授的聲音帶着擔憂,"顧言現在還在昏迷中,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掛斷電話後,蘇棠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快的速度訂了最近一班飛往柏林的機票,然後聯系了熟識的咖啡師暫時接管店鋪。
二十個小時的飛行對蘇棠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顧言彈琴時的樣子,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創造出令人心醉的旋律。如果這一切真的就此終結...
她不敢再想下去。
抵達柏林時,天空飄着細雪。蘇棠拖着行李箱直奔醫院,在護士的指引下來到ICU病房前。
透過玻璃窗,她看見顧言躺在病床上,全身滿管子,右臂被厚厚的石膏固定,臉上戴着呼吸機。監視器上的曲線微弱地跳動着,仿佛在訴說着生命的脆弱。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雖然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但右手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即使進行多次手術,恢復精細動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蘇棠穿上無菌服,輕輕走進病房。顧言的臉蒼白得可怕,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證明他還活着。她握住他未受傷的左手,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我在這裏,"她輕聲說,"求你一定要撐過去。"
接下來的三天,蘇棠寸步不離地守在ICU外。她學會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能夠準確地判斷顧言的情況是好轉還是惡化。每當醫生出來通報病情,她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
第四天清晨,顧言終於睜開了眼睛。當他看到守在床邊的蘇棠時,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是深深的痛苦。
"你的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管而嘶啞。
蘇棠緊緊握住他的左手:"別想那麼多,先養好身體。"
但顧言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在醒來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了右手的異樣。那種空洞的、失去聯系的感覺,對一個鋼琴家來說,比疼痛更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