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達旦之家那張硬木板床上。
窗外天色已黑,星子稀疏。房間裏點着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搖曳着。身上蓋着粗糙但厚實的毯子,疲憊感和虛弱感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得他動彈不得。尤其是眼睛,傳來陣陣酸澀腫脹的刺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驚心動魄的瞬間和力量的爆發。
雙勾玉寫輪眼……自行開啓了?而且還嚇退了近海之王?
記憶碎片逐漸回籠。那恐怖的巨獸,路飛命懸一線,自己體內爆發的力量,眼中旋轉的勾玉,海獸驚恐的眼神和逃竄……還有最後,艾斯的驚呼和達旦的怒吼。
“眼睛……”
艾倫心中一凜。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寫輪眼暴露了,而且是在達旦和艾斯面前。他們會怎麼想?會把自己當成怪物嗎?卡普知道了會怎樣?這個世界的人會如何對待這種“異常”?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房門被粗魯地推開。
達旦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她嘴裏叼着煙卷,紅色的煙頭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滅不定。她的臉色很沉,眉頭緊鎖,盯着艾倫的目光銳利如刀,沒有了平裏的粗魯和不耐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賊頭子審視危險人物時才有的警惕和壓迫感。
“醒了?”達旦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將其他聲音隔絕在外。艾倫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路飛吵鬧的聲音和山賊們的哄笑,但都被這扇門擋住了。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艾倫撐着手臂,想要坐起來,但渾身乏力,又跌了回去。
“躺着吧。”達旦拉過房間裏唯一一把破椅子,哐當一聲放在床邊,大馬金刀地坐下,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說說吧,小鬼。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艾倫啞聲問,決定先裝糊塗。
“別給我裝傻!”達旦猛地一拍床板,力道之大讓整個床架都晃了晃,“沙灘上!你的眼睛!那是什麼鬼東西?!紅色的!還會動!別說是我看錯了!艾斯也看見了!”
果然。艾倫的心沉了下去。他垂下眼簾,大腦飛速運轉。否認沒有意義,達旦和艾斯都親眼目睹。必須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至少是能暫時穩住她的解釋。
“我……我不知道。”艾倫再次祭出“失憶”大法,但這次加入了更多的細節和情緒。他抬起頭,看着達旦,眼神裏刻意流露出茫然、痛苦,還有一絲恐懼,“當時……看到那個怪物要吃路飛……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眼睛就……就好燙,好痛……看東西都變成了紅色……之後發生了什麼,我記不清了……等我清醒過來,就已經躺在這裏了。”
他說的部分是事實,強烈的情緒確實引發了寫輪眼,劇痛和之後的昏迷也是真的。他只是隱去了自己對這雙眼睛的認知和它可能帶來的能力。
達旦緊緊盯着他,煙霧從她鼻孔中噴出。她在審視,在判斷艾倫話裏的真假。作爲一個在灰色地帶摸爬滾打多年的山賊頭子,達旦或許粗野,但絕不愚蠢,尤其涉及到她照看的這兩個麻煩小鬼(現在是三個)的安全時,她的直覺和警惕心會飆升到頂點。
“不知道?”達旦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帶來的壓迫感更強了,“小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人,從哪裏來。但卡普那老渾蛋把你扔到我這兒,我就得對那兩……三個小鬼負責。”她差點順口說成“兩個”,及時改了口,但意思很明顯,艾倫目前還不完全在她的“負責”範圍內,更像一個需要監控的不穩定因素。
“你的眼睛,那絕不是普通人該有的東西。”達旦的聲音壓低了,帶着寒意,“紅色的眼睛,我聽說過一些傳聞……新世界有些奇怪的種族,或者某些惡魔果實能力者……但都不像你這樣。那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她頓了一下,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感覺,臉色更加難看,“連那頭海王類都被嚇跑了!那不是害怕,那是……見了鬼一樣的恐懼!”
艾倫默然。寫輪眼對精神層面的威懾力,尤其是對野獸這類精神力相對單純的存在,效果可能比對人更強。這確實難以解釋。
“我不知道它爲什麼會這樣……”艾倫重復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顫抖,這顫抖半是真半是表演,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壓力是真實的,“我只記得,它有時候會讓我看到一些奇怪的畫面……很模糊……還有,用了之後,我會非常累,就像現在這樣。”他示弱地展示了自己的虛弱狀態。
“奇怪的畫面?”達旦捕捉到這個信息。
“嗯……火焰……手裏劍……還有一個穿着黑衣服、背影很高大的人……”艾倫斟酌着,說出一些宇智波鼬背影的碎片印象,這同樣是真實的記憶閃回,可以增加可信度,“每次看到這些,眼睛就很痛,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某種未知力量困擾、無法控制、甚至因此失憶的可憐孩子。這比“擁有可控強大力量的神秘人物”更容易讓達旦放下部分戒心——人們總是對無法理解的、可能傷及自身的危險感到恐懼,但對一個同樣被這危險所困的“受害者”,則會多出一絲復雜的情緒,比如警惕中夾雜的些許同情,或者至少是觀察的耐心。
達旦沉默了,狠狠地吸了幾口煙,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變幻不定。她在權衡。艾倫的表現(虛弱、茫然、恐懼)不似作僞,而且確實,一個十歲的孩子,如果真擁有那種可怕的力量並能控制,何必裝成這樣?早就翻天了吧?卡普那老家夥雖然不着調,但看人的眼光毒辣,他既然把這小子撿回來又扔到這裏,至少說明當時沒發現太大問題……或者,連卡普也沒發現這眼睛的異常?
而且,當時的情況……達旦回憶起自己趕到海邊時看到的一幕:艾斯抱着昏迷的艾倫,路飛在旁邊嚇得夠嗆但沒受傷,而那頭巨大的海王類倉惶逃竄,礁石碎裂……這小子的古怪眼睛,確實在危急關頭,陰差陽錯地救了路飛,可能還包括艾斯。
如果這眼睛的力量是失控的、被動的,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觸發,而且代價巨大(看這小子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那危險性就大大降低了。相反,如果引導得好,說不定……
達旦的思緒轉到了路飛和艾斯身上。這兩個臭小子天天在森林裏野,惹是生非,天不怕地不怕,這次差點就成了海王類的點心!有個能在關鍵時刻(哪怕是不受控制地)爆發出奇異力量嚇退危險的小子在旁邊,說不定……是件好事?當然,前提是這力量不會反噬,不會傷害到他們。
各種念頭在達旦心中翻滾。她再次仔細打量艾倫。少年蒼白的臉,虛弱的神情,眼神裏的茫然和不安不像是裝出來的(得益於寫輪眼帶來的細微表情控制潛力,艾倫此刻的表演堪稱完美)。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沒有惡意。至少,達旦的直覺沒有嗅到針對路飛和艾斯的惡意。
“聽着,小鬼。”達旦終於開口,聲音依舊粗啞,但少了幾分最初的凌厲,“我不管你那眼睛是什麼鬼東西,也不管你以前是誰。既然卡普把你交給我,你現在就歸我管。”
艾倫心中稍定,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他安靜地聽着。
“我達旦雖然是個山賊,但答應照顧的人,就會負責到底。”達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路飛和艾斯,是我看着長大的渾小子。我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傷害他們。哪怕是你,哪怕是你這雙古怪的眼睛,也不行!”
“我明白。”艾倫迎上達旦的目光,認真地說,“路飛和艾斯……他們是我的朋友。那個怪物要傷害路飛的時候,我很害怕,但更害怕他出事。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他們。”這番話,七分真,三分演,情感真摯。
達旦又看了他幾秒,似乎在確認他話中的誠意。然後,她重重地吐出一口煙,站起身。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在這裏,你就老老實實待着,跟着艾斯他們訓練,別動什麼歪腦筋。你那眼睛的事……”她沉吟了一下,“我會告訴卡普那老家夥,看他怎麼說。在這之前,你自己也留點神,別再隨便弄出來嚇人。”
“是。”艾倫低聲應道。
達旦拉開房門,外面喧鬧的聲音涌了進來。她走出去,又停住,側過頭,補充了一句,語氣復雜:“還有……今天,謝了。雖然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但……路飛那笨蛋小子,沒事。”
說完,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腳步聲逐漸遠去。
艾倫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頓時感到更加疲憊不堪。冷汗浸溼了後背。
暫時過關了。達旦雖然懷疑,但選擇了暫時觀望和約束,而非驅逐或更激烈的措施。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她把問題拋給了卡普,而卡普的態度……艾倫回想起卡普救他時那種“直覺感興趣”和“不在乎細枝末節”的作風,或許也不會深究太多?畢竟這是個充滿各種奇怪能力和種族的世界。
但危機並未完全解除。寫輪眼的存在已經暴露,未來必須更加小心。而且,這次意外開啓達到了雙勾玉,似乎也意味着這雙眼睛會隨着情緒和危急情況而進化?自己該如何控制它?那些閃回的記憶碎片又意味着什麼?
無數疑問盤旋在心頭,但身體的極度疲憊最終壓倒了一切。艾倫的意識再次變得模糊,沉入睡眠之前,他隱約聽到門外傳來路飛大大咧咧的聲音:“艾倫還沒醒嗎?他真的沒事吧?他好厲害啊,把那個大怪物嚇跑了!”以及艾斯壓低的、略顯煩躁的回應:“閉嘴,路飛!讓他休息!”
還有達旦的吼聲:“都給我小聲點!吃飯了!”
黑暗中,艾倫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