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望鄉坡的朝陽升起時,一道身影眺望着西南方向。

江煥秋站在坡頂,聽着斥候傳回的最新消息——那支約兩百人的鎮壓軍殘部,在西南河道交匯處被數股聞風而來的“聯軍”徹底圍殲了。但勝利帶來的不是秩序,而是更徹底的混亂。

“報!羽欒和法柱兩大義軍兵團,爲爭那軍官的盔甲和佩劍打起來了!”

“報!南邊來的流民隊搶了糧車就跑,被另一夥人截在半路!”

“報!有人在屍體堆裏找到個還沒斷氣的術士,幾個頭領正爭着要撬開他的嘴……”

斥候的聲音帶着喘息,也帶着目睹同類相殘的寒意。

坡上衆人聽着,剛剛因勝利而生的振奮,漸漸冷卻成一種復雜的沉默。

葉凜臻整理着所剩無幾的草藥,低聲說:“烏合之衆……果然難成氣候。”

郭展濠擦槍的動作頓了頓,看向江煥秋:“這種混亂持續不了太久。王國不會坐視一支正規軍被這樣吃掉。”

江煥秋點了點頭,目光投向西南方遙遠的天際。

他的腦海中,陳禛源昨夜所說的王國政權布局、以及更宏觀的地理格局,正與眼前的現實激烈碰撞。

“你們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穿透力,讓周圍所有人都靜下來傾聽,“我們吃掉了一支偏師,但捅了馬蜂窩。這支軍隊被全殲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經通過魔法傳訊或快馬,飛往南方的王都了。”

他頓了頓,讓這個判斷在衆人心中沉澱。

“王國的臉面不能丟。尤其這次鎮壓軍裏,很可能有貴族子弟,甚至是某些派系伸出來的觸手。

他們死了,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遠在南方的王庭,爲了平息舊貴族的怒火,也爲了震懾四方,最可能做出的反應是什麼?”

司登臉色發白:“調……調更厲害的軍隊來?”

“不止。”江煥秋搖頭,“他們會選擇一個足夠分量、又距離合適的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這片區域的‘叛亂’徹底蕩平,既展示武力,也做個了斷。”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點在了北方:“陳公子說過,北境有‘淮陰侯’,麾下三千邊軍,裝備精良,常年與北地蠻族和魔獸作戰,戰力絕非這些內地鎮戍軍可比。

更重要的是,淮陰侯本人據說與王都某些舊貴族派系關系密切。

此次鎮壓軍覆沒,若其中有舊貴族的人,淮陰侯於公於私,都極有可能奉命西進,掃蕩這片區域。”

“淮陰侯的三千邊軍……”巴諾倒吸一口涼氣,刀疤臉都在抽搐,“那……那我們這點人,還不夠他們一次沖鋒的!”

“所以我們不能留在這裏,更不能跟着那些還在爲蠅頭小利廝的‘聯軍’一起等死。”江煥秋的聲音斬釘截鐵,“這場起義,很快就要迎來真正的鐵拳。大部分渾水摸魚者,都會在鐵拳下粉碎。”

他環視衆人,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必須辯證看待這場‘勝利’。

它給了我們喘息之機,也給我們敲響了最響亮的警鍾——靠僥幸和混亂,活不長。

我們要的,是在鐵拳落下前,找到夾縫,扎下,活下來,並且……變得更強。”

“那……我們該怎麼辦?”司登的聲音有些澀。

江煥秋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圖上,開始勾勒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第一,信息。”他點了點地圖南北兩端,“我們必須知道王都究竟下了什麼命令,淮陰侯何時動兵,動多少兵。這需要眼睛和耳朵。

我們要立刻着手,建立一條貫通南北的信息渠道。不需要多麼深入,只需要能提前捕捉到大軍調動的風聲。”

“第二,趁亂取實。”他的手指滑向西方,那裏標記着幾處糧倉和小型軍屯點,“西線現在是起義軍和王國勢力犬牙交錯、最爲混亂的區域。

那些真正的大勢力在爭奪城鎮和要道,注意力不在這些散落的糧秣點上。

我們不動金銀,不貪軍械,專取糧食、布匹、藥品、鹽鐵這些生存物資。

動作要快,目標要小,打了就走,絕不停留。”

“第三,尋找立身之地。”他的手指最終移向東方,那片標注着復雜山林和少數幾個城鎮符號的區域。

“東邊高地山林密布,遠離即將成爲主戰場的中西部。

更重要的是,陳公子提過此順着高地南下,是遠離王都直接管轄的封地城鎮,多有暗、人類等相對中立的客族新貴勢力盤踞,他們對舊貴族把持的王國未必有多少忠誠,與我們也沒有直接仇恨。

那裏,可能是我們換取必要物資、獲得短暫喘息、甚至建立隱蔽聯系的地方。”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司登、巴諾,以及所有核心成員:“起義軍現在只盯着眼前的金銀和刀槍,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窗口——十到十五天。

我們必須在這十幾天裏,完成三件事:

①獲取足夠度過最初艱難時期的物資

②安頓,找到穩定供給的落腳點

③建立起最起碼的情報預警網絡。”

具體的部署,隨即從他口中清晰吐出,精準得像在分發武器:

“西線奪糧隊:由郭展濠統領。抽調25名最精銳、最機警、擅長奔襲和快速作戰的戰兵,搭配7名巴諾頭領手下最優秀的潛行、偵察好手作爲遊弋哨探。

你們的目標不是作戰,是搬運。列出清單,找到西線混亂區域那些防衛薄弱的小型糧倉、富戶莊園、潰兵丟棄的輜重隊,以最小代價,最快速度,運回糧食、布匹、藥品。

遇到小股敵人,能避則避,避不開則速戰速決,絕不可戀戰。你們的任務,是給我們這支隊伍續上至少一個月的口糧。”

郭展濠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已經開始在心中篩選人選。

“生產與整編大隊:由司登班頭主責,葉凜臻輔助。整合剩餘人員中所有有手藝的(鐵匠、木匠、皮匠)、懂草藥的、會建築的,以及傷勢較輕、可以從事勞動的人員,約40人。

你們的任務有三:

一,全力救治傷員;

二,在望鄉坡及我們下一步選定的隱蔽落腳點,建立最基本的生活和防御設施;

三,就近吸納流離失所、對我們沒有敵意的零散民衆,特別是那些有技能的。必要時候,” 江煥秋的聲音稍稍低沉,帶着一絲冷酷的務實,“倘若遭遇民怨沸騰的小型村落或莊園,而守衛力量薄弱,我們可以考慮‘武力兼並’,奪取其物資,吸納其青壯。

但切記,只針對爲富不仁、民憤極大者,行動必須迅速淨,不得濫,以吸納和獲取物資爲主要目的。”

司登重重點頭,葉凜臻也肅然應下,明白這其中分寸的把握至關重要。

“警戒與情報先遣隊:由巴諾頭領統籌,我也會親自參與規劃。抽調30名戰兵和遊弋體系的好手,分爲數股。你們的任務最雜也最關鍵:

一,巡視我們目前控制的望鄉坡及周邊區域,確保安全,清掃可能存在的尾巴;

二,勘察向東進入山林的路徑,尋找適合短期隱蔽和長期發展的落腳點,尤其注意水源和地形;

三,也是最重要的——立刻挑選7名最機敏、可靠、且有一定應變能力或特殊本領(如僞裝、速度、記憶力好、懂各地方言)的人員,由巴諾頭領直接指揮,開始嚐試構建我們的情報網絡。”

江煥秋看向巴諾:“巴諾頭領,你和你的人擅長與三教九流打交道。這7個人,要像種子一樣撒出去。不求他們立刻打入高層,只要求他們:

在北上南下的一些關鍵路口、城鎮酒館、流浪者聚集地潛伏下來,用盡一切辦法(買通驛卒、結交遊商、混入流民),去聽,去看,去搜集一切關於王都動向、淮陰侯調兵、乃至各地物價、流言的消息。

定期通過預設的安全方式送回。這是我們能否在接下來風暴中存活的眼睛和耳朵。”

巴諾眼中精光閃爍,這不僅是對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將他部族最擅長的領域提升到了戰略高度。

他用力點頭:“江指揮放心,別的不敢說,打聽消息、找門路,我手下這些兄弟還有點歪才!一定把這事辦妥!”

“最後,” 江煥秋看向一直沉默旁聽、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專注的陳禛源,“陳公子,你傷勢未愈,但見識非凡。

這整體方略的制定,離不開你的提點。

接下來隊伍的整編、與東部潛在中立勢力的接觸原則、乃至對可能繳獲的文書、地圖的判讀,還要多多倚仗你。

你可暫居參謀之位,不必沖鋒陷陣,但需運籌帷幄。”

陳禛源心中一震。參謀之位,看似無實權,卻是真正的核心智囊,能接觸到所有信息和決策過程。這份信任和定位,遠比給他一隊人馬更顯厚重。

他鄭重拱手:“禛源定當竭盡所能。”

命令已畢,衆人再無異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緊迫感,取代了勝利後的茫然。

他們不再是一夥偶然聚在一起求生的烏合之衆,而是在一位年輕指揮官的帶領下,開始有步驟、有目標地爲生存和未來而戰的團體。

望鄉坡上,短暫的休整立刻被緊張有序的行動取代。

郭展濠帶着他精挑細選的奪糧隊,如同利箭般悄無聲息地射向西方的混亂之地;

司登和葉凜臻開始清點工匠、分配任務、組織民衆;

巴諾則拉着他最信任的幾個狐族和山貓人頭目,鑽進臨時帳篷,開始密議那7名情報種子的人選和滲透路線。

江煥秋走到坡邊,望着遠方依稀還有喊聲傳來的西南河道方向,又看了看東方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山林。

風暴將至,但他們已不再是隨風飄蕩的落葉。

他們開始學習,如何在這滔天巨浪中,建造一艘雖然簡陋、卻能把握自己方向的小舟。

十幾天。這是命運留給他們的,最後也是唯一的準備時間。

江煥秋制定的方針執行的第三天,壞消息與劇變接踵而至。

清晨,鹿人薩滿斥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臨時營地,帶來了讓所有人渾身冰涼的噩耗:

“西線大敗!團長所部……被虯良和王國軍夾擊,全軍覆沒了!

西邊那些哄搶的散兵遊勇,也被虯良大首領和羽欒、法柱兩位頭領聯手鎮壓下去了,現在西線是三大軍閥說了算,他們正在整編隊伍,據說要聯合南邊的義軍,一起對抗北邊即將南下的淮陰侯鐵騎!”

營地裏死一般寂靜。團長及其麾下三百餘人,是這支百二鄉義勇名義上的上級和最大的靠山。

他們的覆滅,意味着江煥秋這支剛剛整合起來的百五十人隊伍,徹底成了失去主的孤枝,暴露在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

屋漏偏逢連夜雨。午後,從南部由巴諾新組建的情報網傳回更詳細、也更令人心驚的消息:

南部叛亂確實聲勢浩大,但王國軍的反擊也異常凌厲。

傳訊中提到幾個關鍵的姓氏——“江氏”、“薩米爾氏”、“赫連氏”在叛亂中相繼兵敗,殘部僅兩千餘人北逃。

聽到“江氏”二字時,江煥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陳禛源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結合之前江煥秋自稱“邊軍子弟”,這個“江氏”極有可能就是他那鳳凰世家偏遠的庶支本家!

情報細節顯示,這場敗仗敗得極其憋屈。

王國軍指揮官傲慢迂腐,將擅長山林陣戰的薩米爾(暗)與赫連(人暗混血)聯軍,錯誤地部署在開闊的牧草場地帶,結果被叛軍的輕騎兵和馴獸部隊反復襲擾、切割,最終被硬生生撕破防線。

殘部潰退至嘉陵兩江交匯處,才勉強站穩腳跟,擊潰了一股當地的弱小叛軍,獲得了些許補給喘息。

營帳內,油燈昏暗。江煥秋獨自盯着粗糙的地圖,手指在“嘉陵”位置上反復摩挲。家族殘部就在那裏,兩千餘人,其中必有家族精銳,甚至有他那位素未謀面的“族叔”。

這是一個機會嗎?帶着這百餘人前去匯合,背靠家族殘餘力量,是否能在接下來的亂局中多一分生機?

“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 郭展濠冰冷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江煥秋抬頭,看向不知何時走進帳內的阿濠。阿濠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如刀。

“理由?”

“其一,軍國大事,敗軍之將,自身難保。你那族叔是否會認你、保你,是未知數。

更大的可能是將你這支‘來歷不明’卻頗有戰力的小隊打散充軍,甚至奪你兵權。” 阿濠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字字誅心,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體面。我們是‘叛軍’,至少在外界看來是。

江氏參與叛亂,或許是迫於形勢或利益,但在王國中上層,尤其是還試圖維持體面的舊貴族和新貴中,‘叛亂’本身是絕對的政治污點。

薩米爾氏和赫連氏在場,他們或許會爲了自保和整合力量,要求嚴懲‘煽動者’或‘不安定因素’以向王國‘表忠心’或內部立威。你送上門,最好的結果是兵權被奪,軟禁起來;最壞的結果,就是被當成替罪羊或內部整頓的祭品,押送王國請功。”

江煥秋默然。阿濠的分析冷酷而現實。家族親情在生存和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不堪,更何況是在這種兵敗危局、內部亟待整肅的時刻。

他冒然前去,不是雪中送炭,更可能是羊入虎口。

“那我們……”

“按原計劃,加速執行。” 阿濠截斷他的話,“西線秩序重建,三大軍閥目光投向淮陰侯,這是我們最後渾水摸魚的機會窗口在急速關閉。

南部江氏本部殘部自顧不暇,無力也無意西顧。我們必須在這夾縫裏,盡快攢足獨立生存的資本。”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找到了一條‘捷徑’。”

“捷徑?”

“一支哥布林商隊,在西北邊的廢棄礦道附近活動。

他們手裏有貨——雖然老舊但保養尚可的矮人制式輕銃,還有……據說是地精科技的‘定時爆彈’雛形。價格貴得離譜,但他們不要一般的金銀。”

“他們要什麼?”

“雌性奴隸。健康的,年輕的,最好是有點特殊血脈或能力的。或者……極其稀有的、可以直接在黑市流通的秘銀幣或魔晶。”

阿濠的聲音依然平淡,但江煥秋能聽出那底下隱藏的、對“技術”的渴望。火銃和爆彈,正是他們目前遠程火力和攻堅能力最缺的!

江煥秋眉頭緊鎖:“奴隸……我們哪來……”

“我們沒有。” 阿濠直接道,“但‘別人’有。之前聯軍裏,那些被擊潰的散兵遊勇中,有不少俘虜,其中就有女性。

巴諾的人探到,西邊山林裏,有一股自稱‘黑寡婦聯盟’的流寇在活動,頭領好像就是那個薇奧拉,全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專劫掠落單商旅和小股部隊,手頭應該攢了不少財貨,也可能扣着些人。”

江煥秋瞬間明白了阿濠的意圖,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你要去搶?去騙?”

“不是‘我們’。” 阿濠糾正,“是我,和我帶的遊弋部隊,還有巴諾。

這種事,你和葉凜臻,還有司登,不適合沾手。

我們需要那些火器和技術,哥布林需要奴隸和硬通貨。

那些俘虜,本就在這亂世朝不保夕;黑寡婦聯盟,是敵非友,薇奧拉更是有舊怨。

用他們的‘資源’,換我們的‘未來’,這是最有效率的‘交易’。”

他看向江煥秋,眼神如同淬火的鋼鐵:“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要淨,就別想活下去。你定大方向,髒活,我來。”

江煥秋與他對視良久,看到了對方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以及那份爲了團隊生存而甘願背負罪孽的冷酷。

他知道,阿濠說得對。道德的潔癖,在這吃人的亂世,是奢侈品。他們現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資本,是能震懾敵人、保護自己的爪牙。

“……計劃?”

“我構思設局,巴諾頗有經驗,給我完善落地。遊弋部隊負責偵察、設伏、追蹤落地執行的工作。

目標一:清理幾股附近已知的、有女性俘虜的小型流寇或叛軍殘部,‘解救’俘虜。

目標二:找到黑寡婦聯盟的窩點或運輸隊,要麼強攻吃掉,要麼設局詐騙,奪取他們的財貨和俘虜。

用這些,跟哥布林換槍換炸彈。” 阿濠的計劃簡單、直接、殘忍。

“風險?”

“有。但值得。五天,給我五天時間。

五天後,無論成敗,我會帶回第一批物資,或者……回不來。”

江煥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

“去做。注意安全。葉凜臻那邊,我會讓他加快符文和魔法的研究進度,爭取在我們獲得新武器後,能立刻匹配相應的戰術和增強。

另外,從明天起,我會親自帶一隊人南下,不是去嘉陵,而是沿着相對安全的路線,尋訪可能流落的工匠、學者,募集我們需要的人才。

同時敦促阿臻,必須在這幾天內,對妖精符文和魔法的實用化開發,拿出至少一個可行的初步方案。”

分工明確!!!

江煥秋負責光明處的擴張與人才技術積累,郭展濠負責陰影中的掠奪與武裝升級。

一個面向未來,一個解決當下。

“小心薇奧拉,那女人是條毒蛇。” 江煥秋最後叮囑。

郭展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我知道。正好,新仇舊怨,一並算了。”

他轉身走出營帳,身影很快沒入漸濃的夜色。巴諾早已在外等候,兩人低聲交談幾句,便帶着一隊精悍沉默的人手,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

江煥秋站在帳外,望着他們消失的西北方,又看向嘉陵的南端混戰的方向,最後望向葉凜臻帳篷裏透出的、研究符文材料的微光。

前路更加凶險,選擇的道路也更加黑暗。但爲了在這崩壞的棋局上,爲自己和跟隨自己的人,掙得一角活下去的棋盤,有些代價,必須支付。

他握緊了拳,指節微微發白。

生存的遊戲,從這一刻起,變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

夜幕降臨!

就在遊弋部隊遁入夜色後不久,巴諾情報網中一條更隱秘、來自南部潰兵中低階軍官的,被加急送到了江煥秋手中。

這不再是一份簡單的戰報,而是一幅用血淚和絕望繪制的、輝葉王國肌體腐爛的剖面圖。

情報詳細揭示了江氏、薩米爾氏、赫連氏聯軍爲何敗得如此憋屈,又爲何敗得如此心寒徹骨,仇恨入骨。

仇恨的源頭,遠不止一場愚蠢的指揮失誤,而是一整個系統性的背叛與腐爛。

那股擅長山林潛伏、魔法配合的薩米爾-赫連聯軍,被指揮官出現神一般作,安排得像稻草人一樣在開闊牧場上挨揍——他名叫哈爾西·金穗,是個在王都花天酒地、從未摸過刀把子的王國二世祖。

其“平叛前鋒指揮”的職位,是他那掌管王國西部糧賦的大貴族,以兩處富庶莊園的年收益和一批附魔鎧甲爲代價,直接從國王的私人內庫管理官手裏“捐”來的鍍金履歷。

國王爲何默許甚至暗中鼓勵這種裸的賣官鬻爵?

因爲王國的國庫早已是四面漏風的破船。

近十餘年來,把持着山林、礦脈、湖泊的舊貴族(列族),與那些在商稅改革中崛起的、部分已蛻變成新壟斷者的客族商業巨頭,彼此勾結又互相傾軋,但在一件事上出奇地默契:以“災荒”、“魔獸侵襲”、“領民逃亡”、“修繕祖產”等各種五花八門的理由,系統性拖欠、截留、謊繳中央的稅收。每年稅吏催繳,看到的都是各大貴族領地上愁雲慘霧的“表演”和堆積如山的“苦情賬冊”。

更讓國王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的是,幾條從西部富庶行省通往王都的黃金商路,近年來屢屢遭到身份成謎的武裝劫掠。劫掠者裝備精良,戰術狡猾,行動迅捷如風,自稱來自“王國更南方及西南部未知地域的自由商人聯盟”,但其使用的某些制式武器和撤退路線,總隱隱指向某些拖欠稅款最凶的邊境大貴族私軍基地。

這些劫掠,讓本就被拖欠的稅銀雪上加霜,幾次重要的軍械采購和邊軍糧餉因此延誤,追查卻總在關鍵線索前詭異地中斷。

國王與圍繞他的二世祖圈子,早已失去了開國先祖們馬上征戰的銳氣與軍功立國的魄力。

他們沉迷於王都的奢華宴會、魔法戲劇和血脈提純的秘儀,滿腦子是如何維持體面的排場和錯綜復雜的聯姻,卻對如何填補財政黑洞、整肅吏治毫無辦法,也無真正意願。

巨大的壓力無法向上宣泄,便只能層層向下轉嫁,最終全部壓在了本就困苦的底層自耕農、小商戶和沒有雄厚背景的中下層貴族身上。

江氏、薩米爾氏、赫連氏,既是這種壓榨體系下的受害者,也是被推出來承受反噬的犧牲品。

他們最初並非叛逆。

江氏作爲鳳凰世家偏遠庶支,渴望通過邊境軍功重振家門,擠進真正的權力圈;

薩米爾氏想用忠誠和戰績證明暗族群對王國的價值,換取更平等的地位;

赫連氏則希望在人類與暗的夾縫中,爲混血後代爭得一片安穩的生存空間。

他們最初是懷着復雜心情奉命南下“平叛”的“王師”。

但自上而下的腐爛早已侵蝕了軍隊的骨髓。

中下層軍官們,眼看哈爾西·金穗這樣的廢物憑借家世空降成爲上官,看着本該屬於自己的晉升通道被明碼標價,看着朝廷發下的本就杯水車薪的糧餉還要被上官層層克扣,早已心灰意冷,信念崩塌。

對他們而言,“喝兵血”(虛報員額、克扣糧餉)、倒賣軍資、甚至縱兵小額劫掠,成了維持自身體面、供養家族乃至單純活下去的“低成本”選擇。

希望?那是什麼?高層只會開出擊敗叛軍後“重重有賞”、“封妻蔭子”的空頭支票,卻連讓士兵吃飽飯、穿暖衣都做不到。

這樣的軍隊,從子上就爛了,如何能有鬥志?如何能打勝仗?

當這支內部腐化、怨氣深重、裝備不齊的聯軍,被哈爾西·金穗這個完全不懂軍事的二世祖,爲了“速戰速決的功績”而強行投入絕地,遭遇叛軍輕騎與馴獸部隊的殘酷屠戮時,最後的紀律和道德底線也轟然崩塌。

潰退至嘉陵地區,名爲“就食休整”,實爲絕望下的瘋狂發泄。

情報以觸目驚心的細節描述了嘉陵一帶正在發生的慘劇:部分潰兵(其中不乏江氏、赫連氏的基層部隊)已與匪徒無異,沖入村莊市集,凌辱婦女,搶掠民宅,以“征用”、“勞軍”爲名強奪糧食布匹,甚至與當地地痞豪強勾結,設卡收費,巧取豪奪。薩米爾氏一些尚有榮譽感的軍官試圖制止,卻反被譏諷“裝什麼清高”、“大家都要活命”。短短數,原本富庶的兩江交匯處,竟陷入一種由敗兵、潰匪、本地惡霸共同主導的、弱肉強食的混亂“秩序”之中。江氏、薩米爾氏、赫連氏的高層首領們或無力控制局面(軍紀已渙散),或已默許甚至暗中縱容(因爲不搶,他們自己的親兵衛隊都要先餓散)。

“所以,我們看到烽火遍地,但那只是表象,是高燒時的紅疹。”

江煥秋放下那份沉甸甸、仿佛沾着血淚與灰燼的情報,指尖冰涼。

他站在簡陋的營帳中,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獸皮帳篷和茫茫夜色,看到了一個龐大帝國垂死掙扎時,體內經絡寸寸斷裂、膿血四溢的可怖景象。

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洞穿迷霧的冰冷清晰,對身旁面色凝重的葉凜臻和陳禛源說道:

“王國賴以維系的基——從中央到地方的稅收汲取與再分配體系——已經徹底瓦解了。

中樞收不上稅,無力供養軍隊、維持官僚、興修水利、賑濟災荒;

地方實力派(無論新舊貴族)則趁機截流自肥,離心離德;

邊疆軍鎮得不到補給,要麼自行瓦解,要麼淪爲兵匪,甚至……像淮陰侯那樣,開始琢磨擁兵自重。”

“當維持帝國秩序的核心力量(軍隊和官僚系統),因爲財政崩潰和晉升無望,從國家的支柱異化成吞噬自身的癌變組織時,邊疆就不再是防線,而是最先壞死、流膿的傷口。西線通向南方王都的嘉陵,這一咽喉被阻斷亂象,絕非孤例,而是這個帝國肌體上正在大面積擴散的壞疽。”

“所謂的起義、叛亂,”江煥秋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那些標注着烽火符號的區域,“不過是這具腐爛軀體免疫系統徹底崩潰後,必然爆發的、各種病毒感染。有些是活不下去的族群部落(真正的炎症),有些是失意的地方豪強(局部的囊腫),有些……甚至可能就是某些邊軍或貴族自導自演的潰爛表演,目的只是爲了更好地割據或向中樞討價還價。”

“江氏他們……”他頓了頓,語氣復雜,“從奉命鎮壓的帝國之刃,到兵敗後割據求存的地方武裝,再到現在部分失控、開始掠食民衆的流寇化軍閥……

他們每一步下滑,都不是簡單的選擇,而是被這個系統性的腐爛洪流裹挾着、拖拽着,身不由己。

他們的仇恨,與其說針對某個二世祖指揮官,不如說是對這套讓他們看不到任何希望、反而一步步將他們拖入深淵的整個舊秩序的絕望反噬。”

陳禛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

他出身新貴邊緣,對這套系統的弊端有所了解,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如此、如此系統、如此鮮血淋漓地揭露出來。

這遠比他離家出走時想象的更加糜爛,更加無可救藥。

江煥秋的剖析,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劃開了輝葉王國華麗袍子下早已爬滿蛆蟲的腐肉。

葉凜臻則從另一個角度感到徹骨寒意,他聯想到那些殘缺的知識中關於文明興衰的隱喻:

“如果中樞失去了代謝(稅收)和免疫(賞罰)能力,那麼肢體(地方)的壞死和異化就是必然的。

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系統崩潰的物理規律。”這一統一的矛盾普適性更契合後世所學的醫學常識。

“正是如此。”江煥秋重重吐出一口氣,“所以,淮陰侯南下,你以爲他真是忠心耿耿去‘平叛’?

在一個稅收體系崩潰、中央權威蕩然無存的背景下,他手握三千遠離腐爛中心的邊軍鐵騎,看到的恐怕不是責任,而是機會——擴張地盤、掠奪資源、甚至觀望風向,待價而沽的機會。

平叛只是旗號,甚至叛軍的存在,可能正是他實現野心的借口和台階。”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這份情報帶來的,不僅僅是關於家族敗亡的消息,更是一記沉重的警鍾,敲碎了他們對舊秩序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讓他們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究竟是何等險惡、何等崩壞的環境。

“這對我們而言,”江煥秋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掃去了一絲之前的沉重,“是最大的危機,也是最殘酷的啓示。

危機在於,我們別指望任何現存的秩序、道義、規則能保護我們,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將全面降臨,甚至‘同類’都可能隨時變成掠食者。啓示在於——”

他目光掃過葉凜臻和陳禛源,一字一句道:

“我們必須建立一套截然不同的、小小的新系統。

不僅是要能打仗,更是要能在內部維持最基本的公平、信義、希望和持續生存的能力。我們要成爲這片腐爛土壤中,一塊異質的、堅硬的、能夠自我維持的‘砥石’。

否則,我們要麼被外部的洪流沖垮吞噬,要麼就會在內部慢慢腐爛,變成另一個‘嘉陵潰兵’,最終消失在亂世的泥沼裏。”

郭展濠在陰影中攫取生存的爪牙,是必要的惡;江煥秋準備東進,尋訪工匠學者,是構建生產力的嚐試;

而此刻,這份血淋淋的情報,則無比清晰地指明了:

他們絕對不能成爲的樣子,以及他們必須奮力掙扎去構建的、哪怕再微小脆弱的“新秩序”的雛形。

亂世已至,棋局崩壞,規則廢棄。有人看到掠奪的狂歡,有人看到稱雄的野望。

而在望鄉坡這頂簡陋的帳篷裏,江煥秋在血腥與絕望的信息中,卻被迫提前思考一個更深遠的問題:如何在徹底的廢墟上,點燃並守護一點不同的火種?哪怕最初,它只爲照亮自身,微弱如風中殘燭。

夜還深,但前路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似乎被這殘酷的認知,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透過裂縫看到的,不是光明,而是必須咬牙走下去的、更加清醒而艱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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