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盆中的炭火在郭展濠攤開契約石板的瞬間,猛地竄高了三寸。
那不是風,是石板本身散發的能量擾動——黑色石板上流動的熒光符文像有生命的溪流,在帳內所有人的瞳孔裏映出幽藍色的倒影。空氣裏彌漫開沼澤深處特有的、混合着菌類孢子與礦脈氣息的味道。
“黯燼源礦,”郭展濠帶來的消息誘惑,令葉凜臻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的指尖懸在符文上方一寸處,不敢直接觸碰,“蛇族鱗爪祭司親自帶我去看的礦脈樣品。
指尖大的一塊,能在‘符紋共鳴儀’上點亮十二個標準刻度,是灰紋鐵的3.7倍。”
江煥秋蹲在火盆邊,煙鬥裏的火星明滅不定:“傳導穩定性測試做了三次。
用標準‘能量湍流’沖擊,黯燼礦的能量逸散率只有1.2%,灰紋鐵是8.9%。這意味着什麼?”
他看向葉凜臻,“如果用這種礦石做‘炎吼’銃的激發腔體,銃彈的符文激發效率能從現在的41%提升到預估的76%以上。而且後坐力會降低,精準度——”
“銃管壽命呢?”江煥秋打斷他,目光沒離開石板。
“測試樣本連續激發三百次,腔體溫度比灰紋鐵低二十度,內壁符文磨損率……”葉凜臻翻出隨身的記錄羊皮紙,
“只有灰紋鐵的三分之一。據阿濠的情報,蛇族礦工用黯燼礦做的開采工具,能用三年不換。”
帳內響起壓抑的吸氣聲。三年,意味着同等開采量下,工具損耗成本能降低三分之二。
郭展濠推開石板,展開那幅繪制在鞣制雷犀皮上的灰語森林-沉星湖地輿圖。
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圖上細致的標注——山脈走勢用赭石色,水系用靛青,森林用深淺不一的墨綠。
他的手指點在灰語森林南部邊緣,那裏有一片用朱砂勾勒的緩坡地帶,
旁邊標注着蠅頭小字:溪谷,活水,緩坡,崗岩櫟爲主,無核心氏族聚落。
“蛇族的沼澤在這裏,”郭展濠的指尖向北移動兩寸,落在一片用灰藍色渲染的溼地區域,“直線距離一百七十裏。
但實際走的話……”手指劃出一條曲折的線,
“要穿過灰語森林北部,繞開噬魂沼澤的毒瘴區,實際路程三百裏以上。單程要走六到八天。”
他收回手指,江煥秋看向他:“阿濠,契約裏,蛇族要求的‘技術交流’具體內容是什麼?”
郭展濠從懷中取出第二份文書——不是石板,而是用沼澤巨蜻蜓翅膜制成的半透明卷軸,上面的文字是用熒光孢子的提取液書寫的,在黑暗中會自發微光。
“他們要兩名‘精通基礎符文幾何與能量拓撲’的工匠,”郭展濠念着條款,“一名‘熟悉金屬相變與淬火工藝’的學徒。
在他們菌光沼澤,交流學習三個月。
期間,莎莉絲那群蛇人會提供食宿、基礎防護,並開放‘初級礦物辨識’與‘基礎菌類培養’的課程作爲交換。”
巴諾的尾巴不自覺地快速擺動起來:“我去過那個工坊外圍!他們在沼澤深處用活體菌絲構築建築,工坊裏的冶煉爐不是燒炭的,是用某種地熱菌群提供熱量,溫度能穩定控制到誤差不超過五度!”
“他們要學什麼?”江煥秋對他們供熱源不是重點,問到了最關鍵處。
葉凜臻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他們不要完整的‘炎吼’銃制造圖紙。
他們要的是‘瞬間能量爆發符文陣列’的拓撲原理,還有‘多層復合金屬應力傳導’的基礎公式。
缺的就是這種短時高能的激發模式。
至於金屬……沼澤裏有些變異菌種的菌絲,硬度能媲美精鋼,但韌性太差。
我們需要知道如何讓不同性質的材料協同工作。’”
郭展濠政治意識拉滿,吐出一口煙圈,糾正道:
“他們在找拼圖缺失的那幾塊。而且他們很懂行——不要成品,要原理。
這意味着他們有自己的技術體系,只是某些關鍵環節卡住了。”
江煥秋的手指重新落回地圖上的灰語森林南緣。
“如果在這裏,”他的指尖按壓在那片朱砂緩坡上,“建立一個前哨站。
從‘礪鋒谷’到這裏的路程是兩天,從這裏到菌光沼澤的路程可以縮短到四天。
整個北線貿易的時間能壓縮三分之一。”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但問題不是距離。問題是——我們憑什麼能在灰語森林的邊緣建立據點?
西線潰兵之亂後,森林外圍氏族對任何外來者的敵意都到了極點。
月森湖聯盟的外圍長老理事會沒有動作,各氏族自發組織的武裝現在掌控着森林邊緣。
我們帶着十支‘炎吼’銃、一百發彈藥、還有大量研究設備北上,在他們眼裏,和那些掠奪的潰兵有什麼區別?”
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最後是巴諾打破了寂靜:“所以這趟北上,表面是和蛇族做交易,實際上是要在灰語森林裏……試水?”
“不止試水。”
江煥秋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武器架前,取下一柄訓練用的指揮刀,刀身上有密密麻麻的劈砍痕跡,
“我們要在森林裏證明三件事:
第一,我們有和蛇族平等交易的資格,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第二,我們的技術不僅能人,也能救人——修復環境,恢復生產;
第三……”
他轉過身,木刀指向地圖上那片朱砂緩坡:“我們想成爲鄰居,而不是過客。”
“怎麼證明?”郭展濠嘴角微微上揚,問道。
“用實力,用智慧,用誠意。”江煥秋放下指揮刀,“隊伍分三組。
第一組,十二盾衛、三名妖精薩滿,負責武裝護衛;
第二組,阿臻,研究院的浣熊老者帶隊,六名助手,帶齊環境修復設備和樣本容器;
第三組,我,菇族智者貿易代表作爲交涉核心。”
他看向角落裏一直沉默的鹿人混血戰士:“塔庫,你也去。你的血脈,可能會是關鍵。”
塔庫抬起頭,鐵灰色的鹿角在火光中泛着金屬般冷硬的光澤:“如果他們不認我這半吊子血脈呢?”
“那就用你的角說話。”江煥秋說。
十後出發時,隊伍的行裝讓要塞的老兵們都感到驚訝。
除了封裝在鉛襯木箱裏的十支“炎吼”銃,還有三輛特制的大車——車輪加寬,車軸用復合符文加固,車上裝載的設備用防震的蕨類纖維層層包裹。
最引人注目的是研究院那輛車。浣熊老者——一位毛色灰白相間、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眼鏡的老工程師——正小心地調整着一個復雜的玻璃儀器組。
儀器由十二不同管徑的玻璃管嵌套組成,中心是一個旋轉的符文盤,盤面上蝕刻着三百六十個能量感應符文。
“水質分析儀,”浣熊老者對來詢問的江煥秋解釋,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能同時檢測四十七種常見污染物,靈敏度達到百萬分之一。
如果森林的水源真的被潰兵污染了,我們需要知道污染類型和濃度,才能調配淨化方案。”
旁邊的箱子裏,整齊碼放着密封的琉璃罐。罐中培養着不同顏色的菌群——淡藍色的淨水源菌、白色的有機物分解菌、金黃色的礦物氧化菌。
每個罐子都用符紋封口,罐壁上貼着詳細的培養記錄。
“這些菌種我們培育了兩周,”浣熊老者推了推眼鏡,“本來是爲治理要塞的廢水設計的。沒想到會用在森林裏。”
隊伍在晨霧中離開“礪鋒谷”時,江煥秋站在城牆上目送。
司登迎風高呼道:“首領,你真覺得他們能讓森林氏族接受我們?”
“不知道。”江煥秋實話實說,“但如果不試,我們永遠只能困在要塞裏,等着資源耗盡,或者被更強的勢力吞並。
北境這片土地……要麼走出去,要麼死在這裏。”
灰語森林的外圍,靜得可怕。
不是沒有聲音——相反,聲音很多。
風吹過枯死柳條的嗚咽聲,遠處隱約的野獸嚎叫聲,地下水流過岩縫的潺潺聲。
但這些聲音組合在一起,反而營造出一種更深沉的死寂感。
就像一具還有體溫的屍體,表面看起來還在呼吸,內裏已經空了。
巴諾的狐耳豎得筆直,鼻翼不斷抽動:“血腥味。很淡,但是到處都是。還有……焦味。”
他的話音剛落,第一支箭就來了。
不是從正前方,而是從左前方一株看似枯死的絮語柳樹冠裏射出的。
箭矢的破空聲被刻意壓制,箭鏃是打磨過的黑曜石,箭尾羽毛染成了和枯葉幾乎一樣的土黃色。
但它沒能逃過貓人莉亞的動態視覺。
“左前三十步,柳樹冠!”
十二盾衛副隊長,鐵壁,率先憑借戰意感知,前排盾衛同時已經伏低身體。
箭矢擦着頭皮飛過,“奪”地釘在她身後大車的護欄上。
箭尾顫動時,露出的箭杆上能看到細密的刻痕——那不是裝飾,是增加空氣紊流、讓箭矢飛行更安靜的工藝。
“敵襲!圓陣!”
江煥秋的命令和盾衛的行動幾乎完美同步。
十二名盾衛分成三組——四人向前,四人護住兩翼,四人殿後。
塔盾砸入凍土的悶響連成一片,三輛大車被迅速推到陣型中央,車轅交錯,形成簡易的內層屏障。
半老婦,艾莉絲的施法比盾衛的移動還快。她的短杖在空中劃出三個重疊的符文,語速快得像在吟唱:
“光耀爲甲,驅散陰影;
霧氣成帷,混淆感知;
煙氣升騰,遮蔽蹤跡!”
三重法術同時生效。柔和的金光籠罩內圈人員和車輛,讓所有人的輪廓變得模糊;
灰白色的霧氣以隊伍爲中心向外擴散,十步外的景物就開始扭曲變形;
刺鼻的硫磺煙氣從幾個定點陶罐中噴出,迅速彌漫開來。
這些應對都發生在三息之內。
但森林的回應更快。
絮語柳林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條突然暴長,像鞭子一樣抽向盾陣。
枝條抽在塔盾上發出的不是木頭撞擊金屬的悶響,而是某種粘膩的、仿佛血肉被拍擊的“啪嘰”聲。
被抽斷的枝條斷面噴濺出暗綠色的汁液,濺到盾面上立刻冒起白煙——腐蝕性。
瑩草地衣也開始發難。隊伍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像沼澤一樣溼軟黏膩,地衣的熒光變得刺眼,試圖擾視線。
更致命的是,地衣分泌的黏液有強烈的粘附性,盾衛移動時,靴底會被短暫粘住,破壞陣型的完整性。
真正的攻擊來自三個方向。
上方:崗岩櫟樹冠中,七只熒光蝶同時展開翅膀。它們的翅膀內側不是尋常的鱗粉,而是某種結晶化的能量物質。七道慘白色的強光同時爆發,即使有光魔法的削弱,亮度仍然相當於正午直視太陽。
“閉眼!”
江煥秋的警告晚了半拍。前排四名盾衛和兩名研究員眼前瞬間白茫茫一片,暫時失去了視覺。
雖然他們訓練有素,立刻蹲下用盾牌護住全身,但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缺口。
下方:凍土炸開四個坑洞。不是掘洞,是硬生生用蠻力撞開的。四頭掘岩穿山甲破土而出,體長都在八尺以上,披覆的岩質鱗甲厚度超過兩寸。它們選擇的時機精準無比——正是強光致盲、盾衛視力受損的瞬間。
撞點不是盾面最堅固的中央,而是盾牌與盾牌交疊的縫隙處。那是塔盾防御體系最薄弱的地方。
“頂住!”
被撞擊的兩名盾衛怒吼着用肩膀頂住盾牌,雙腳在溼滑的地面上向後犁出深溝。
他們的手臂肌肉虯結到極限,鎧甲下的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其中一面塔盾的邊緣被穿山甲的爪子刺穿,鋒利的爪尖距離盾衛的臉只有三寸。
左側:星斑鹿群開始沖鋒。
不是雜亂無章的沖撞,而是有戰術的梯次進攻。三頭雄鹿呈品字形沖在最前,鹿角上匯聚的金光越來越亮,在霧氣中拉出三道耀眼的光軌。
它們的目標不是盾陣正面,而是左翼那個因強光致盲出現的短暫缺口。
右側:水域的銀線魚人的第一次刺來了。
沒有預警,沒有破風聲。一道細長的銀線從右前方崗岩櫟的系陰影中射出,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殘影。
它的目標不是江煥秋,而是正在全力維持煙霧屏障的半老婦,艾莉絲——施法是整個防御體系的關鍵。
狼人灰眼戰鬥本能救了他。在銀線出現的瞬間,他已經踏前半步,利爪橫揮。與銀線碰撞的瞬間,傳來的不是金鐵交擊聲,而是某種高頻率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刺耳鳴響。
銀線被磕飛,釘在旁邊一輛大車的木板上,尾端兀自顫動。灰眼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手腕流下。但他擋下了。
戰鬥在十息內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箭雨從霧外不斷射來,絨尾狐射手們在林間快速移動,從不同角度發射淬毒骨箭。
雖然大部分被塔盾彈開,但持續的沖擊讓盾衛們的手臂逐漸麻木。
柳條的攻擊越來越狂暴,斷枝的汁液在盾面上腐蝕出坑坑窪窪的痕跡。
地衣的黏液已經讓三名盾衛的靴底幾乎被粘死,移動變得極其困難。
最危險的是那頭突破的穿山甲。它的爪子卡在塔盾的破口裏,瘋狂扭動身體,試圖把盾牌整個撕開。
旁邊的盾衛想幫忙,但被另一頭穿山甲纏住。
眼看缺口就要被擴大——
“裁決·破軍!”
塔庫的吼聲像炸雷般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沖到缺口前,斬馬刀帶着暗紅色的裁決炁,自下而上撩起。
刀鋒沒有砍向穿山甲堅硬的背部,而是精準地斬向它卡在盾牌裏的前肢關節。
“咔嚓!”
關節斷裂的脆響甚至壓過了戰場喧囂。穿山甲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猛地抽出斷爪,向後翻滾。
塔庫沒有追擊,而是橫刀立在缺口處,對着霧氣外的星斑鹿群咆哮:“來啊!”
他的勇猛暫時穩住了陣線,但代價很快顯現。
銀線魚的第二次刺來了。
這次是兩道銀線,一左一右,從不同角度射向塔庫的脖頸和心口。
塔庫揮刀格開一道,另一道眼看就要命中——
“煙霧塑形·纏繞!”
魔法擾隊拼着魔力反噬的風險,強行將維持煙霧屏障的法力抽回一半,凝聚成兩條煙霧觸手,纏住了那道銀線。銀線的速度驟減,被塔庫回刀斬斷。
但擾隊衆人也因此付出了代價。紛紛悶哼一聲,口鼻溢出鮮血,手中的短杖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煙霧屏障隨之波動,變得稀薄。
就在這時,敵方一只年輕勇猛的鹿人發動了總攻。
它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當煙霧屏障出現波動的瞬間,這頭星斑鹿頭領發出了開戰以來最高亢的咆哮。
它後腿肌肉膨脹到極限,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沖塔庫守護的缺口!
鹿角上的金光壓縮到刺眼的程度,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尖銳的爆鳴。
這一擊的威力,足以撞碎三尺厚的石牆。
塔庫瞳孔收縮。他知道自己接不下這一擊。但他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握刀,裁決炁瘋狂灌注。
刀身上的暗紅光芒亮到幾乎變成黑色。他在賭——賭自己的刀能在被撞碎前,先斬進碎星的血肉。
千鈞一發。
菌絲從地下涌出。
不是一束兩束,而是成千上萬條蒼白色的、半透明的菌絲,像倒流的瀑布般從地面噴涌而起。
它們以決鬥圈爲中心急速蔓延,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
菌絲所過之處,發生了一系列詭異的變化:
抽打的柳條突然僵直,仿佛被瞬間凍結,然後軟軟垂下。
發光的瑩草地衣熒光熄滅,黏液分泌停止。
沖鋒中的碎星感覺一股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地面傳來,像無數只手拖住了它的蹄子。
它的速度驟減,鹿角上的金光迅速暗淡。
就連空氣中彌漫的硫磺煙氣,都被菌絲散發的清新泥土氣息中和、驅散。
戰場在五息內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不是魔法效果——雖然菌絲本身帶有微弱的能量場,但更主要的是所有森林住民對菌絲主人的本能敬畏。
那是刻在血脈裏的、對“監管者”的服從。
蠕蟲智者從最大那株崗岩櫟的系陰影中“流”出來時,它的形態讓第一次見到的人感到不適。
不是蛇類的流暢,也不是蟲類的節肢。它更像是一段過度生長的、蒼白色的菌類子實體,表面布滿深邃的環狀紋路,頂端是圓形的、內排細密牙齒的口器,口器旁幾肉質觸須緩緩擺動。
它身下的土壤自動板結、抬升,形成一個帶着菌絲微光的天然基座。
它的意識波動直接在所有智慧生物的腦海中響起,聲音沒有情緒,像冰冷的岩石在摩擦:
“自潰兵之亂起,灰語森林外圍累計記錄:焚燒聚落二十七處,污染水源九條,掠走幼崽四十三只,毀壞崗岩櫟三百餘株,絮語柳林損毀面積達八十畝。長老理事會召開三次緊急會議,未達成清剿決議。”
它頓了頓,似乎在讀取信息。
“各氏族自發組織武裝護衛領地,情有可原。然——”
它的“目光”轉向人類隊伍,尤其是那些裝載設備的車輛和封裝銃支的鉛箱。
“沼鱗菌裔的菌血誓約在此。編號北境-蛇-甲辰-七十三,技術交換,資源流通,符合‘北境生態循環促進條例’第三款、第五款、第九款之規定。通行權已授予。”
碎星掙脫了菌絲的束縛,前蹄重重踏地,泥土飛濺:“智者大人!這些兩條腿的家夥,他們帶着武器穿越我們的土地!他們的眼神、他們的氣味、他們那些奇怪的鐵器——和那些毀了我們家園的潰兵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智者的意識波動依舊平穩,
“潰兵掠奪,他們交易。潰兵破壞,他們——”它的觸須指向浣熊老者車上的那些儀器罐子,
“攜帶修復工具。蛇族契約明確:此隊伍爲‘技術交流使團’,非武裝入侵。”
“可他們傷了我們的戰士!”一頭掘岩穿山甲低吼,它指着自己斷裂的前爪。
智者沉默了足足五息時間。這五息裏,戰場上的氣氛緊繃到極限。
森林住民們握着武器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的憤怒。
人類隊伍則抓緊時間重新整隊,救治傷員——艾莉絲上的毒傷已經開始發黑潰爛,浣熊老者正用蒸餾酒精清洗傷口。
當智者再次“開口”時,江煥秋心中一沉。
“聖女諭令:蛇族契約需履行,此爲前提。然森林傷痛亦需撫慰,此亦爲實。”
它的環狀紋路明暗變化,投射出一幅復雜的能量圖景——那是某種決策樹的推演,
“現提供兩選一方案。方案一:支付所有受損氏族認可之撫恤,具體形制與數量,由吾主持,雙方議定。”
它沒有說方案一的具體內容,但江煥秋能猜到——那會是一個無底洞。
森林氏族現在情緒激動,開出的價碼絕對會遠超隊伍承受能力。
“方案二:依森林古法,以一場公平決鬥定去留。
勝者獲得無阻通行權,敗者付出雙方事先議定之代價。
代價內容需在決鬥前明確,避免後續爭議。”
碎星幾乎立刻咆哮:“決鬥!我們要一場決鬥!用森林的方式,用血與角的方式!勝者通,敗者——留下命來!”
這聲咆哮得到了所有森林住民的響應。連那些原本眼神閃爍、似乎在盤算什麼的其他頭領,此刻也齊聲嘶吼。
因爲決鬥不只是勝負,更是一種儀式。
一種用最古老、最直接的方式,宣泄憤怒、驗證勇氣、決定資格的儀式。
蠕蟲智者那沒有眼睛的“面部”轉向江煥秋:“人類首領,此爲當前唯一可行之折中方案。
吾需確保路線暢通以履行蛇族之約,亦需維持此交界地之最低限度穩定。決鬥最速,擾動最小。汝意如何?”
壓力如山。
江煥秋的目光掃過己方隊伍。傷員在咬牙堅持,盾衛們的手因長時間握盾而顫抖,但眼神依舊堅定。
塔庫的斬馬刀杵在地上,他在喘息,但腰背挺直。
浣熊老者正在給艾莉絲注射抗毒血清,手法穩得不像個老人。
郭展濠對他微微點頭,唇語無聲:已無退路。
江煥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肺裏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壓出去。
然後他踏前一步,靴子踩碎了一片薄冰。
“我們接受決鬥。”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個字都清晰如刀刻:“但規則必須由智者閣下主持議定,並在開戰前得到雙方明確認可。
我方只派一名代表,只進行一場對決。勝者依約通行,敗者依約付出戰前雙方均已認可之明確代價——代價內容,現在就要談清楚。”
他把“明確”這個詞強調了兩次。
智者的軀體緩緩蠕動:“可。規則,吾定。代價,現議。一戰,決果。”
決鬥圈被劃定在林中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直徑約三十步。菌絲沿着邊界蔓延,形成一道發着微光的屏障。
圈內的枯草被清理淨,露出黑色的泥土。
但真正的較量,在圈外就已經開始。
碎星率先發難。它走到智者面前,低下頭,姿態恭敬但聲音洪亮:
“尊貴的沼鱗菌裔之眼,大地脈絡與淨水之源的監護者,您的智慧如深扎地下的古,您的裁定公正如林間灑落的陽光。請允許我,代表森林衆族,提出決鬥的第一個條件——”
它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人類隊伍:“禁用所有會噴火、冒煙、發出巨響的金屬造物!
森林的決鬥考驗的是戰士本身的力量、勇氣、技巧,以及與自然的共鳴!
不是那些冰冷的、嘈雜的、破壞土地安寧的怪物!”
它指的是“炎吼”銃。而且它很聰明,沒有直接說“火銃”,而是用了一連串充滿情緒色彩的貶義詞。
更重要的是,它將禁用理由和“破壞土地安寧”掛鉤——這直接戳中了蠕蟲智者“維護環境穩定”的職責軟肋。
立刻有附和的聲音。
幾只毛色油亮、眼珠靈活轉動的熒光蝶撲扇翅膀,發出諂媚的精神波動:“碎星頭領所言極是!
那些金屬怪物激發的能量殘留,會污染決鬥聖地的土壤結構!
其發出的巨響會驚擾方圓三裏內所有生靈的安寧!懇請智者大人明鑑!”
更毒辣的一擊來自地下。銀線魚人那細銳冰冷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既然要‘公平’,那就公平到底。
他們身上的鐵殼子,手裏的鐵片子,不也是外來的造物嗎?
如果真要比‘戰士本身’,那就應該雙方都褪去所有外物,用爪牙、用角、用血肉之軀來搏。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這是連環套。先禁火銃,再卸甲胄,一步步將人類的裝備優勢剝淨。
江煥秋沒有立刻反駁。他看向蠕蟲智者,聲音平穩:
“尊敬的智者閣下,契約保障我方在履行約定途中的基本安全。請問,這份‘安全’,是否包含保有用於正當防衛的常規武器與護具?
再者,森林戰士有利爪、堅角、厚鱗,這是天賦;
我們有鎧甲、刀盾、技藝,這也是我們的‘天賦’。
若以‘公平’爲名剝奪一方賴以生存的‘技藝’,這‘公平’本身是否公允?”
他把問題拋回給了仲裁者。這一問的精妙之處在於:
他承認了森林方的“天賦”,但將其與人類的“技藝”置於同等地位;同時提醒智者,蛇族契約的嚴肅性不容輕易踐踏。
智者的軀體沉默了片刻,環狀紋路明暗交替,顯然在進行復雜的權衡。
最終,意識波動響起:
“第一,蛇族契約保障通行安全,此安全之基礎,包含保有維持基本防衛能力之武裝。無解除武裝之條款。”
“第二,‘炎吼’之物,”它使用了蛇族的正式稱謂,“其激發模式過於暴烈,能量釋放不可控,易造成次生環境擾動。於此次決鬥中禁用,予以采納。理由:防止決鬥能量溢出,破壞局部生態穩定。”
“第三,其餘甲胄、兵刃,視作‘技藝延伸’,雙方皆可使用自身擅長之戰鬥方式。森林一方可使用利爪、堅角、天賦能力及基礎自然之術。此乃相對公允之基。”
“第四,補充限制:決鬥期間,禁止任何一方過度汲取地脈能量、大規模改變地形地貌、召喚或驅使超出決鬥者個體範疇之自然偉力。違者判負。”
這個裁定很平衡。它部分滿足了森林方對火銃的忌憚(理由是基於環境保護,而非承認火銃是“怪物”),但保住了人類的其他裝備;同時明確限制了森林方可能動用的“主場優勢”大招。
既維護了蛇族契約的嚴肅性,也照顧了森林方的情緒。
碎星顯然不太滿意,但智者已經補充:“此乃聖女親自核可之平衡方案。”
星斑鹿頭領只能低哼一聲:“可。”
代表選拔時,江煥秋原本屬意盾衛老兵石嶽。但塔庫站了出來。
“首領,讓我去。”鹿人混血戰士的聲音像兩塊鐵在摩擦,他指着圈內的碎星,“他的角對着我的角,這才對等。”
當塔庫踏入決鬥圈,那對鐵灰色的鹿角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時,碎星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不是看“人類走狗”的輕蔑,也不是看“入侵者”的敵意,而是一種復雜的、混雜着詫異、審視,甚至一絲……血脈上的微妙共鳴。
“混血者……”碎星低聲說,鹿角上的金光流轉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那就讓森林看看,你這走了岔路的血脈,還剩幾分真本事。”
塔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的本事不多,但夠用。”
決鬥圈內,氣氛驟然緊繃。
塔庫沒有任何試探。
他甚至連起手式都沒有,直接就是最狂暴的沖鋒!
裁決炁在體內奔涌,從足底爆發,每一步踏下,凍土都炸開蛛網般的裂紋。
斬馬刀拖在身後,刀尖劃破地面,犁出一道深溝。
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撞向碎星!
這是鹿人沖鋒隊的標準戰法——用最短的時間將速度提到極限,用最蠻橫的力量摧毀前方一切阻礙。
簡單,粗暴,但有效。
碎星的選擇更精妙。它沒有硬接,而是四蹄以一種奇異的節奏輕踏,身體向左前方飄移了三尺。
同時鹿角上的金光分離出三道,化作金色的能量鎖鏈,從三個不同角度纏向塔庫的四肢關節。
“長生縛·三環扣!”
這不是攻擊法術,而是限制技。
鎖鏈本身沒有傷力,但極其堅韌,一旦纏上,會不斷吸收被縛者的體力,同時注入溫和的長生炁“安撫”對方的戰鬥意志——典型的以柔克剛。
塔庫看都不看那些鎖鏈。他的沖鋒軌跡沒有絲毫改變,只是握刀的雙手驟然發力,斬馬刀自下而上撩起!
“裁決·破軍!”
刀鋒上附着的暗紅裁決炁在揮出的瞬間壓縮、凝聚,化作三道薄如蟬翼的紅色月牙,精準地斬向三道金色鎖鏈。
“嗤——!”
能量碰撞的聲音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三道金色鎖鏈被斬碎兩道,但第三道還是成功纏上了塔庫的左小腿。
只是遲滯了半息。
但這半息,對碎星這種二階六級的戰士來說,足夠了。
它後腿肌肉膨脹到極限,猛地蹬地!地面被踏出一個淺坑,它的身體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撞而來!
這次不再是閃避,而是星斑鹿族最驕傲的“碎星沖撞”——將長生炁壓縮到角尖一點,速度、力量、能量的凝聚度都達到二階生物的極限。
塔庫瞳孔收縮。他瞬間判斷出:躲不開,只能硬接。
他沒有嚐試掙脫腳上的鎖鏈,反而借着鎖鏈的拉力,將身體重心前壓。
斬馬刀從撩起的姿態轉爲雙手握持,橫在身前,裁決炁瘋狂灌注。
刀身上的暗紅光芒亮到幾乎變成暗紫色,那是能量過載的征兆。
他在賭命。賭自己的刀能在被撞碎前,先斬進碎星的血肉。
金色流光與暗紫刀鋒,在決鬥圈中央對撞。
“轟——!!!!”
碰撞產生的沖擊波肉眼可見。圈外的菌絲屏障劇烈波動,地面被震起一圈塵土。
距離較近的幾名森林住民被震得後退半步,人類隊伍中幾個體質弱的研究員直接跌坐在地。
塔庫整個人向後滑出五尺,靴底在泥土上犁出兩道深溝。
他握刀的虎口完全崩裂,鮮血順着手腕淌下,染紅了刀柄。
左小腿上的金色鎖鏈寸寸斷裂,但皮膚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灼痕。
碎星更不好受。它被反震力彈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時四蹄發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鹿角尖端出現了三道細密的裂紋,裂紋處不斷逸散出金色的光點——那是被裁決炁侵入破壞的表現。
第一次對沖,雙方都吃了虧。
但沒人後退。
塔庫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容猙獰:“夠勁!再來!”
碎星深吸一口氣,鼻腔裏噴出兩道白霧:“如你所願。”
第二次對沖。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純粹的、毫無花哨的力量對撼。
裁決炁的暴烈破壞,長生炁的綿長堅韌,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每一次碰撞中都試圖吞噬對方。
塔庫的復合皮甲被鹿角劃開數道口子,露出下面滲血的皮膚;
碎星的華麗皮毛被刀風削掉好幾片,金色的血液滴落在泥土裏,立刻被泥土吸收——星斑鹿的血液富含生命能量,對植物是上好的養分。
第六次對撞後,塔庫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剛才格擋時可能骨裂了。
碎星的右前腿在微微顫抖,角上的裂紋已經蔓延了半寸長。
兩人都在劇烈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從身上滴落。
第七次,兩人都沒有立刻沖鋒。
他們隔着十步距離對視,眼神裏最初的敵意,已經被一種戰士之間的、純粹的對強者的尊重取代。
“平手。”碎星突然開口,聲音帶着粗重的呼吸,“再撞下去,你的胳膊會廢,我的角會斷。”
塔庫用還能動的右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咧嘴笑了,笑容裏沒了猙獰,多了幾分酣暢淋漓的痛快:
“你的長生炁……真他娘的耐打。像塊牛皮糖,打不爛,扯不斷。”
碎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裁決炁,是我見過最不要命的打法。每一擊都像在拼命。”
它頓了頓,補充道:“但……不壞。”
這句話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戰場上,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塔庫大笑,笑聲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笑:“等我胳膊好了,再打第七回合!”
“隨時奉陪。”碎星說。
第一試,平局。
但這個平局的意義,遠比勝負重要。森林住民看塔庫的眼神變了——那不是看“人類走狗”的輕蔑,也不是看“入侵者”的敵意,而是看“值得一戰的對手”的尊重。
連那些最油滑的熒光蝶,振動翅膀的頻率都緩和了許多。
連蠕蟲智者都罕見地給出了評價:“力量相當,意志相當。平局合理。”
第二場比的是“修復”。
銀線魚人指定的地點,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位於灰語森林東北角的河灣,原本是絮語柳族最大的聚居地之一。但現在——
河水是詭異的墨綠色,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和泡沫,泡沫破裂時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惡臭。
水邊堆積着大量腐爛的動物屍體,有些已經只剩骨架,有些還掛着零星皮肉,蛆蟲在眼眶和口腔裏蠕動。
岸邊的景象更慘。原本茂密的灌木叢被成片砍伐焚燒,只剩下焦黑的茬。土地被某種強酸性的物質污染,變成了板結的灰白色,寸草不生。
最觸目驚心的是下遊——那裏原本有一片絮語柳族培育食用孢群的溼木區,現在溼木全部枯死,木頭表面覆蓋着惡心的彩色黴菌。
幾個絮語柳族的老者站在遠處,眼神空洞。
他們的族人已經嚐試過所有自然淨化方法——用潔淨的溪水沖刷、用特定菌類分解、甚至舉行淨化儀式——全部失敗。這片河灣,已經被族人們視爲“死地”。
“如果你們真有本事,”銀線魚的聲音從河水中傳來,帶着冰冷的嘲諷,“就把這裏弄淨。
不需要恢復原樣,只要能讓水變得能喝,土地能重新長草就行。”
它的要求聽起來簡單,但在場所有懂行的人都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三重污染疊加——符紋污染、屍骨污染、源能污染,而且已經持續了至少兩個月,污染深度可能已經滲入地下。
浣熊老者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回應。
他讓助手從車上搬下三個特制的箱子,然後走到河邊,用長柄取樣器取了五份不同位置的污水樣本。
樣本被放入那個復雜的玻璃儀器組中。浣熊老者轉動符文盤,啓動儀器。
十二玻璃管內的液體開始流動、混合、變色,符文盤上的能量感應符文依次亮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三分鍾後,浣熊老者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實驗結果:
“污染類型確認。第一,礦物毒素,主要成分爲硫化汞、砷化物、鉛化合物,來源推測爲潰兵攜帶的煉金廢料;
第二,腐敗有機物,主要爲動物屍體分解產物,已檢測出七種致病菌;
第三,能量污染,檢測到微弱但持續的暗影能量殘留,推測爲某種亡靈法術的副產品。”
他報出的每一項,都讓絮語柳族的老者們臉色更白一分。
尤其是“亡靈法術副產品”——那意味着污染源頭可能比潰兵更危險。
“處理方案。”浣熊老者走到第一個箱子前,打開。
裏面是十二個足球大小的金屬球體,球表面蝕刻着雙重符文陣列。“第一步,物理吸附與沉降。”
助手們將球體滾入河中最污濁的區域,浣熊老者激活符文。
球體開始高速旋轉,產生強大的向心力漩渦。
污水中較重的雜質——金屬顆粒、骨骼碎片、泥沙——被強行吸附到球體表面;
較輕的油污和泡沫則被漩渦卷入球體中心,被內置的活性炭層吸附。
效果立竿見影。球體周圍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清。
一刻鍾後,十二個球體表面都覆蓋了厚厚一層黑褐色的污垢,而被它們處理過的河段,水色已經從墨綠變成了渾濁的土黃。
“第二步,生物分解。”浣熊老者打開第二個箱子,裏面是十二個密封的琉璃罐。
罐中培養着發出淡藍色熒光的微生物。“淨水源菌,第三代改良菌株。專攻有機污染物和部分重金屬離子。”
菌液被小心倒入特定河段。淡藍色的熒光在水中擴散,那些腐敗有機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分解、吞噬。
更神奇的是,熒光菌群在分解污染物的同時,自身不斷繁殖,熒光越來越亮,將整段河道照亮得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第三步,能量淨化。”浣熊老者走到第三個箱子前,這個箱子最小,但防護最嚴密——鉛襯內膽,符文鎖三重加密。
打開後,裏面是六枚拳頭大小的水晶,水晶內部封存着某種金色的液體。
“聖光萃取液,”浣熊老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些許波動,“要塞的聖堂每年只能產出不到一百毫升。
對暗影能量污染有奇效,但……極其昂貴。”
他取出一枚水晶,走到檢測到暗影能量殘留的河段,將水晶輕輕投入水中。
“砰。”
不是爆炸聲,而是某種清脆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
水晶在水中解體,金色的液體擴散開來。接觸到金色液體的河水,立刻蒸騰起黑色的煙霧,煙霧中隱約能聽到細微的、仿佛無數人在哀嚎的尖嘯聲——那是暗影能量被淨化的聲音。
黑煙持續了約半分鍾,然後消散。那段河水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清澈的淺綠。
最後一步是針對岸邊的焦土。浣熊老者從車上搬下一個特制的噴灑裝置,裝置裏裝滿了灰白色的粉末。
“促生菌劑、固氮微生物、符紋處理的草木灰、微量植物生長素。比例是經過三千次實驗優化的。”
粉末被均勻噴灑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後浣熊老者啓動了地脈共鳴裝置——一個小巧的、由六塊符文水晶組成的六邊形陣列。
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調動周圍環境中殘存的自然能量,催化粉末生效。
所有人都在等。
第一個變化發生在第三分鍾。焦土開始軟化,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
土壤表面出現了細微的龜裂,那是水分重新滲透的跡象。
第五分鍾,第一株嫩綠的草尖,從一截枯死的灌木茬旁鑽了出來。
草尖只有米粒大小,但在那片死寂的焦土上,綠得刺眼。
然後第二株,第三株……
被砍伐的灌木叢基處,數十個新芽同時萌發。
雖然還很稚嫩,離恢復成林還很遠,但生命的跡象,真真切切地回來了。
整個淨化過程用了兩個時辰。當浣熊老者取出最後一枚吸附球(球體表面的污垢層厚達兩寸),展示下遊取來的、已經清澈見底、甚至能看到河底鵝卵石的河水樣本時,絮語柳族的長老們相互攙扶着,蹣跚走到河邊。
最年長的那位,樹皮般粗糙的手顫抖着捧起一掬水,猶豫了很久,才閉上眼睛,輕輕嚐了一口。
水是清的,帶着淡淡的、屬於活水的甘甜。
老淚從他那涸的眼眶裏涌出,順着臉上的溝壑流淌。
“淨了……”他用絮語柳族古老的語言喃喃,聲音嘶啞得像枯葉摩擦,“孢群……孩子們……有救了……”
他轉過身,對着浣熊老者,深深彎下腰——那是絮語柳族對貴賓的最高禮節。
其他族人也跟着行禮。一時間,河邊彎下了一片蒼老或年輕的身影。
碎星和逐光全程沉默地看着。當絮語柳族人開始自發地幫人類團隊清洗工具、搬運設備時,逐光輕聲對兄長說:
“他們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炫耀。他們是……真的在修復。用他們的知識,他們的技術。”
碎星沒有回答,但它看着那些重新萌發的綠芽,眼神復雜。
銀線魚人沒有再發出聲音。它可能還在河裏,可能已經走了,但無論如何,它沒有再提出異議。
蠕蟲智者給出了評價:“淨化效果達到預期值87.3%。技術路線合理,能量運用高效,環境擾動最小化。
此試,人類方完勝。”
第二試,完勝。
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當江煥秋提出“願意在交易完成後,折返時留下部分人手,協助重建十”時,連碎星都愣住了。
“你們……要幫我們蓋房子?”一頭掘岩穿山甲不可置信地重復,“用你們那些……奇怪的鐵器和符紋?”
“不止蓋房子。”郭展濠展開那卷他一直在繪制的防御草圖。
羊皮紙上用炭筆勾勒出詳細的地形圖,上面標注了潰兵的襲擾路徑、可能的潛入點、以及建議設立的防御節點。
“我們觀察了四天,”郭展濠指着地圖,“潰兵通常從西南側這個山坳潛入,因爲那裏有一片天然的岩石屏障,能遮擋視線。
然後他們沿着這條溪流移動——溪流能掩蓋腳步聲,兩岸的柳林能提供掩護。
如果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指着草圖上三個關鍵位置,“設立簡易瞭望塔和振動感應符陣,配合絨尾狐的夜間巡邏,能提前兩刻鍾發現敵情。”
草圖繼續展開,上面有詳細的工事設計:利用崗岩櫟粗壯的枝和天然樹洞改造成隱蔽射擊點;
在絮語柳林地面鋪設觸發式藤蔓陷阱(藤蔓本身是活的,不會誤傷森林住民);
在主要路徑下方埋設銀線魚最熟悉的震動感知網,任何超過一定體重的生物經過都會觸發警報。
甚至還有針對不同入侵規模的應對預案:小股潰兵怎麼圍殲,中等規模怎麼遲滯、分化、殲滅,如果遇到大規模進攻怎麼掩護老幼撤退、怎麼利用地形層層阻擊。
這些設計不是憑空想象的。巴諾在展示時,不斷引用之前戰鬥中觀察到的細節:
“絨尾狐的箭矢有效射程是六十步,所以瞭望塔的間距要在一百二十步以內,保證火力覆蓋沒有死角。
熒光蝶的致盲能力在開闊地效果最好,所以要在林間空地預先設置反射鏡陣列,必要時可以增強它們的攻擊效果……”
他說得越詳細,森林住民們的眼神就越專注。連那些原本抱着胳膊冷眼旁觀的,此刻也忍不住湊近了些。
浣熊老者適時補充:“我們可以留下三名築壘師,教你們怎麼用本地材料——崗岩石塊、柳條、樹脂、硬化黏土——快速構築工事。
再留下兩名符紋師,幫你們設置和維護預警符陣,並培訓兩名本族的學徒。作爲交換,”
他看向江煥秋,得到首肯後繼續說,“我們希望在森林南緣那片緩坡溪谷——地圖上標爲第三溪谷的區域,獲得一小塊臨時駐扎地的友好許可。
不是永久占領,不是建要塞,只是一個簡單的、有淨水源、能避風雨的落腳點。供我們下次北上時歇腳、補給、修理車輛。”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當然,如果森林有需要,這個駐扎地也可以作爲我們提供技術援助的前哨站。
比如,如果再有水源被污染,從這裏出發,能節省至少一天的響應時間。”
這個提議太具體,太實在,以至於森林住民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駐地?允許人類在森林邊緣建立據點?哪怕只是臨時的,這也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連蠕蟲智者都沉默了更長時間。它的環狀紋路明暗變化的速度達到了頂峰,顯然在進行極其復雜的推演和通信。
足足十分鍾後,它的意識波動才再次響起:
“聖女傳諭:修復之舉,可見誠心。互助之議,符合‘北境生態共生原則’第七條、第九條、第十三條之規定。
若人類方履行承諾——留下技術人員協助重建,培訓本族學徒,且重建效果經檢驗達標——則灰語森林南緣溪谷東側,可暫爲人類方友好駐扎地。”
它報出了一串精確的地理坐標。
“期限:一年。一年後,雙方據此期間成效,商議是否續期。
駐扎地規模限制:同時駐留人員不得超過三十人,永久建築不得超過三棟,
禁止修築防御工事、挖掘地下設施、進行大規模環境改造。
此外,人類方需每月向森林方及吾提交駐地活動報告。”
一年。三十人。三棟建築。
條件苛刻,但——有了。
江煥秋看向碎星,看向其他氏族頭領,最後目光落在還在幫絮語柳族檢測水質殘餘的浣熊老者身上。
“我們需要各氏族議會商議。”碎星最終說,它的聲音不再像開始時那樣充滿敵意,而是變得鄭重,
“但……以星斑鹿族頭領的身份,我個人同意這個方案。
條件是——你們留下的人,要真的教我們技術,而不是做做樣子。”
“以符紋與工匠之神的名義起誓,”江煥秋學着郭展濠編造了概念神,鄭重地說,“我們留下的,會是最好的老師。”
接下來的三天,隊伍沒有繼續北上,而是在森林邊緣扎營。
浣熊老者和他的團隊開始培訓絮語柳族如何維護淨水系統,如何培養益生菌群。
巴諾帶着三名築壘師,和掘岩穿山甲、絨尾狐的頭領們一起實地勘察,規劃第一批防御工事的位置。
塔庫的胳膊被臨時固定,但他也沒閒着——他和碎星、逐光坐在一起,交流鹿族不同分支的戰鬥技巧。
裁決炁的暴烈,長生炁的綿長,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運用方式,在交流中碰撞出許多新的想法。
第四天清晨,隊伍要重新啓程北上了。
臨別時,絮語柳族的長老讓族人送來十筐新鮮的樹莓、五筐藥用苔蘚,還有三罐他們特制的、能加速傷口愈合的孢群提取物。
“給那位老工程師,”長老用生澀的通用語說,“他累壞了。還有……謝謝。”
浣熊老者推了推眼鏡,收下了禮物,然後從自己的工具箱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用琉璃和符文水晶制成的小型水質檢測儀,遞給長老:
“這個留給你們。如果以後再發現水源異常,用這個初步檢測,能節省很多時間。”
長老顫抖着接過,像接過一件聖物。
碎星和塔庫碰了碰角。
“等我回來,”塔庫說,“再打第七回合。下次我用右手。”
碎星哼了一聲,但角上的金光柔和了許多:“先把你的骨頭長好。
順便……你的裁決炁壓縮方式,第七次碰撞時有點問題。下次我告訴你該怎麼調。”
隊伍在晨霧中重新啓程。這一次,沒有箭矢,沒有敵意。森林住民們站在道路兩側,沉默地目送。眼神裏有審視,有好奇,有猶豫,但也有了一絲……隱約的期待。
巴諾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豎起——這是狐族表示“安全通道”的信號。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江煥秋回頭看了一眼。
森林邊緣,那些身影還在目送。晨光穿過樹冠,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那麼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路——一條連接人類聚落與灰語森林,通向北方沼澤,也通向未知未來的路。
路還很長。蛇族的礦脈,森林的信任,北境的支點……這些碎片要拼成完整的圖景,還需要更多的血、汗與智慧,還需要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博弈、碰撞、修復與承諾。
但至少,第一步,走出來了。
隊伍默默北行。身後是初破的堅冰,前方是未卜的沼澤。懷中的蛇族契約,此刻在晨光中,仿佛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