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語森林的清晨彌漫着腐朽與新生交織的黴味。
郭展濠踩着鋪滿落葉的腐殖層,每一步都悄無聲息。
巴諾跟在他身後三步處,狐族的腳步比落葉飄墜還要輕盈。
“停。”郭展濠抬手。
前方三十步外的灌木叢中,傳出壓抑的爭吵聲。四道人影——兩個半獸人,一個蜥蜴人,還有個斷了一支角的山羊人——正在爭搶一只剛捕到的林地野豬。他們身上沾着涸的血跡,武器殘破,顯然是西線潰散下來的殘兵。
郭展濠沒有立刻現身。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浮現出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光暈。
瞳術·真視脈流!!!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透明。四個潰兵體內的能量流動如蛛網般清晰顯現——山羊人的心髒附近有一處瘀傷,能量在此處阻塞;蜥蜴人的尾巴部有舊疤,導致下半身循環遲緩;兩個半獸人的能量微弱且紊亂,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
但更重要的是——郭展濠“看”到了他們能量流動中摻雜的恐懼波動。
不是對眼前危險的恐懼,是對某種更龐大存在的持續戰栗。
“西線來的。”他低聲對巴諾說,“身上有蟲族的能量殘留氣味——雖然很淡,但他們接觸過蟲族部隊。”
巴諾的狐狸耳朵豎起來:“要避開嗎?”
“不。”郭展濠向前走去,腳步聲故意加重。
四個潰兵瞬間警覺,抄起武器。
但當他們看清郭展濠時,臉色變了——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任何能量外泄,卻散發着比他們見過的三階軍官更危險的氣息。
“放下獵物,交出身上所有金屬制品和草藥。”郭展濠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然後往東走三十裏,那裏有片廢棄礦洞,可以在裏面躲三天。”
山羊人試圖挺起膛:“憑什麼聽你的?我們——”
話音未落。
郭展濠的身影消失了零點三息,再出現時已在山羊人身側。
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麼,只聽見山羊人慘叫一聲,捂着那條完好的角踉蹌後退——角的部裂開一道細縫,有血滲出。
“心髒瘀傷處堆積了暗傷。”郭展濠收回手指,指尖有極淡的白霧消散,
“再強行運轉鬥氣,三天內必死。現在,按我說的做,還能活。”
真視脈流不僅能看穿能量流動,還能在接觸瞬間判斷出最脆弱的節點。
郭展濠剛才那一指,精準地刺中了山羊人能量循環中最不穩定的一點。
四個潰兵臉色慘白。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人不是他們能抗衡的。
這是郭展濠的方式——江煥秋會嚐試收編、會講道理、會給選擇。
但郭展濠的任務是在七天內打通北上通道,沒有時間浪費在“感化”上。
服從,或者被清除。
簡單,高效,殘酷。
接下來的兩天裏,他們在灰語森林遭遇了六股類似的潰兵武裝。郭展濠的處理方式如出一轍:
弱小而守本分的: 壓榨勞動力,搜刮可用物資,強制服從調配,送去廢棄礦洞統一管理。
看不清形勢意圖談判的: 用真視脈流看穿其內部矛盾(往往是爲首者想獨占利益),分化瓦解。
叫囂反抗的: 雞儆猴。郭展濠會挑選其中最暴躁、最不服管束的一個,
在三招內將其制服,不,但廢掉其戰鬥能力——折斷主要發力肢體,或震傷能量核心。
“你在幫江頭兒節約物資。”第三天傍晚,巴諾在篝火邊低聲說,“那些被送去礦洞的,將來可以吸收進後勤隊。那些被廢掉的……至少不會再成爲敵人。”
郭展濠用樹枝撥弄着火堆:“森林裏有十七處可飲用的地下泉眼,八處天然洞適合藏兵,三處高地能俯瞰整個沉星湖區。把這些地理水文信息帶回去,比帶回去一百個不穩定因素更有價值。”
他頓了頓:“而且,有人一直在看着我們。”
巴諾的狐狸眼眯起:“沉星湖前哨?”
“現在是第三天了,他們昨天下午就開始。”郭展濠看向森林深處,“三個觀察點,輪換監視。
用的是系的‘自然同調’僞裝,能量波動很輕微——但逃不過真視脈流。”
接下來的行動變得極具表演性。
遇到那支浣熊人采藥隊時,郭展濠特意選在一處視野開闊的林間空地“交易”。
他讓浣熊人們排成一列,逐個檢查他們的藥簍,然後從自己行囊裏取出六塊木牌——不是隨意給予,而是據每個浣熊人的身高、步態、甚至手掌大小,現場用匕首修整木牌邊緣,確保佩戴舒適。
“他在展示‘細致’和‘專業’。”巴諾看懂了。
更精妙的是對待那支混編商隊。郭展濠沒有直接拆穿他們的僞裝,而是先“允許”他們通過,然後在商隊走出百步後突然開口:
“你們掉了一袋東西。”
浣熊商人回頭,看見郭展濠腳邊躺着一個破舊的皮袋——那是商隊苦力背上最不起眼的一個。
“檢查一下。”郭展濠用腳尖輕輕推了推皮袋。
浣熊商人臉色變了。他記得這個皮袋,裏面裝的是……西線某莊園的家族徽記銀器,是他們打算到月森湖後用來打通關系的“敲門磚”。
“你……”浣熊商人聲音發顫。
“我對你們的來歷沒興趣。”郭展濠打斷他,
“但你們既然帶着這種‘敏感物品’,就該知道月森湖最近在嚴查西線流亡貴族。
從正路走,過三個檢查站,這些東西百分百會被沒收,你們也會被扣押審訊。”
他頓了頓,指向東北方:“走那條獸徑,繞過第二個檢查站,在第三個檢查站前把東西埋了,
等風聲過了再挖出來。這是你們唯一的選擇。”
商人呆立原地。郭展濠不僅看穿了他們的僞裝,還給了解決方案——這比單純的威脅或勒索可怕得多。
等商隊惶惶離開後,巴諾忍不住問:“你爲什麼要幫他們?”
“不是幫。”郭展濠看着商隊消失的方向。
“他在傳遞信息。”巴諾明白了,
“告訴監視者:我們不是流寇,是有組織有紀律的勢力。我們不想惹麻煩,但也不怕麻煩。”
郭展濠點頭:“更重要的是,我在展示‘利用價值’——對月森湖來說,一個能在灰語森林裏整頓秩序、還能把潰兵有序管理起來的外部勢力,比一個只知道燒搶掠的流寇有價值得多。”
他故意在監視者視線範圍內做了幾件事:
展示精準的資源識別能力——從一堆腐爛的植物中準確挑出三株還能用的月光草,手法專業得像資深藥劑師。
展示地形記憶能力——在完全陌生的森林裏,他總能找到最安全的夜宿點,避開所有潛在的危險區域。
展示“節制”——對弱小的采集隊只收取象征性的“過路費”,對挑釁者只廢不,對有價值的潰兵則引導去廢棄礦洞統一管理。
放他們走,他們會在月森湖內部傳播‘森林裏有一支神秘勢力’的傳聞。恐懼比刀劍更有用。”
他轉向螢光靈監視的方向,聲音稍微提高:“他們,我們只能得到一堆破爛。
不遠處的樹冠中,某片葉子的晃動頻率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郭展濠知道,話已經傳到了。
灰語森林第四傍晚,郭展濠在溪邊清洗繳獲的鐵器時,第一次“看見”了那些監視者。
真視脈流的視野裏,三百步外三棵古樹的樹冠中,懸浮着三個淡綠色的能量輪廓——不是人類,也不是獸人。
他們的能量頻率極低,幾乎與森林背景融爲一體,只在每次呼吸的間隙,口會泛起微弱的、如同螢火蟲般的脈動光點。
螢光蟲靈。月森湖同盟特有的偵察種族,成年個體只有孩童大小,背部生有透明翅膜,能在林中無聲滑翔。
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戰鬥,是融入環境——據說頂尖的螢光靈偵察員能在一棵樹上潛伏七天七夜,連落葉都不會多驚動一片。
“三只,輪換監視。”郭展濠低聲對巴諾說,“從昨天下午開始,每四個時辰換一次班。他們的傳訊方式應該是背部翅膜震動產生的微光編碼——我看見了能量傳遞的漣漪。”
巴諾的狐耳微微轉動:“要抓一只問問嗎?”
“不用。”郭展濠將洗淨的鐵片收進行囊,“讓他們看。但我們要控制他們看到的內容。”
這個螢光靈偵察官沒有像同族那樣完全隱形,而是維持着半擬態——他保持着人形輪廓,但皮膚表面流淌着森林光影的紋路,看起來像一尊會移動的樹雕。
前佩戴着灰語森林各路關卡的行政徽章,但郭展濠注意到,徽章的掛鏈是新換的,與萊頓身上磨損嚴重的皮甲格格不入。
“臨時授命。”郭展濠在心裏判斷,“他被推出來當試探的棋子。”
第五正午,萊頓出現了。
萊頓的開場白充滿官僚式的套話:“月森湖同盟歡迎所有遵守秩序的旅者。
我是森林事務科的萊頓,負責灰語森林區域的……嗯,秩序協調。”
他刻意停頓,觀察郭展濠的反應。
但郭展濠只是平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既不驚訝,也不緊張,更沒有普通流亡者見到“官方人員”時的卑微或敵意。
“有事?”郭展濠只問了兩個字。
萊頓準備好的台詞卡住了。他不得不調整策略,擠出更“親切”的笑容:“是這樣的。
最近森林裏不太平,西線潰兵擾亂了本地部族的安寧。我們注意到閣下……手段果決,很是欽佩。
不知是否有意與本地一些有影響力的部族?他們正需要閣下這樣的人才,來協調一些……外部矛盾。”
話說得很漂亮,但真視脈流之下,郭展濠“看見”了萊頓能量流動中的破綻:
他的心髒區域有雙重能量頻率——一種是自身的螢光靈頻率,另一種是更沉穩、更古老的頻率,正通過某種遠程鏈接傳輸指令。萊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都是在按照那個“遠程指導者”的節奏進行。
“傳聲筒。”郭展濠在心裏下了結論。
他決定給幕後的人一個回應——不是通過萊頓,而是直接對那個遠程指導者。
“沒興趣。”郭展濠轉身就走,但在走出三步後突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告訴讓你來的人:想談判,讓能做主的人來。派個小科員來試探,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萊頓呆立原地。
他耳中的微型傳音菌絲裏,傳來上司氣急敗壞的聲音:“他發現了?!他怎麼——”
通訊突然中斷。
因爲郭展濠在說完那句話後,指尖彈出了一縷極細的風屬性鬥炁。
沒有攻擊萊頓,而是精準地切斷了萊頓耳後那片最嫩的菌絲——那是螢光靈與母體網絡連接的關鍵節點。
萊頓捂着耳朵踉蹌後退,擬態幾乎維持不住,皮膚下開始透出驚恐的熒光。
郭展濠不再看他,徑直向東走去——那是沼澤地的方向,完全避開了萊頓預設的“沖突區域”。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信息:
第一,我看穿了你們的試探。
第二,我不按你們的劇本走。
第三,我知道哪裏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接觸點。
巴諾跟上時低聲問:“你不怕得罪月森湖?”
“他們已經先得罪我們了。”郭展濠淡淡道,“派個底層科員來,開出‘當打手’的條件——這不是談判,是羞辱。
如果我們忍了,接下來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他頓了頓:“在政治遊戲裏,有時候你需要的不是討好所有人,而是讓某些人意識到,你不好惹。”
郭展濠、巴諾一行人覺得很無趣,順着河岸往森林深處走,漸漸到了沼澤林地,這四周樹錯節。
沼澤邊緣的氣味比森林更難聞——腐爛的植物、發酵的淤泥、還有某種菌類釋放的甜膩孢子味混雜在一起。
但郭展濠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他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裏走。
在穿過一片高大的熒光蘑菇林後,他們見到了第一支沼鱗菌裔的采集隊,目光投向了遠處跟隨在尾部的群體。
七道身影——她們的下半身是粗壯的青灰色蛇尾,上半身覆蓋着細密的鱗片,肩背處生長着蕨類植物般的菌絲附生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頭上的“菌帽”:那不是佩戴的帽子,而是從頭頂自然生長出的、形態各異的傘狀菌體,在昏暗的沼澤中散發着柔和的生物熒光。
爲首的蛇女菌帽最大,呈深紫色,傘蓋邊緣有金色的環紋。
她的蛇尾比其他族人粗壯一圈,鱗片在熒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這是長期承受高能量負荷的標志。
“止步。”她抬起手,掌心的鱗片微微張開,露出下面細密的傳感菌絲,“這裏是月森湖同盟第七采集隊的領地。
外來者,報上身份和來意。”
郭展濠停下,但沒有報身份。他從背後的行囊裏取出了一件東西——一代符紋銃。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銃,對準八十步外的一棵枯死巨樹,扣動扳機。
“砰!”
沉悶的爆鳴在沼澤中回蕩。
枯樹樹被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木屑飛濺,但爆炸範圍被嚴格控制在直徑三尺內——沒有波及周圍的熒光蘑菇。
蛇女們的豎瞳同時收縮。
她們太熟悉爆炸物了。月森湖的守舊派有時會“賞賜”一些老舊的武器給低位階部族,
美其名曰“增強防衛能力”,實際那些武器要麼威力不足,要麼容易誤傷使用者。
但眼前這把武器……控制精度高,威力集中,後坐力幾乎爲零。
“這叫符紋銃。”郭展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不需要鬥氣,不需要魔法天賦。
一個訓練三天的普通人就能使用。有效射程八十步,能擊穿一寸厚的木板或半寸鐵皮。”
他將銃橫放在掌心,展示給蛇女們看:“核心部件是能量傳導符紋陣列,激發裝置用的是改良燧石機括,彈藥是特制的‘惰性粉塵’——安全,穩定,爆炸後不會產生有毒殘留。”
爲首的蛇女——她自稱莎莉絲,是第七采集隊的隊長兼族內“菌語聖女”——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菌帽微微發光,菌絲無風自動。郭展濠用真視脈流看到,
她正在通過菌帽與族人進行無聲的信息交換——那些菌絲能傳遞生物電信號,是沼鱗菌裔特有的通訊方式。
“代價?”莎莉絲終於問。她的聲音很穩,但郭展濠“看見”了她尾尖肌肉的微微緊繃——那是緊張與期待混合的表現。
“刻刀雜礦,低元素菌草塗料。”
郭展濠報出價碼,“雜礦要求含鐵量不低於三成,菌草塗料的活性孢子濃度要達到‘次級培育液’標準。”
這個價碼開得很巧妙。
刻刀雜礦是月森湖的“垃圾礦產”——在提煉高金屬後剩下的礦渣,通常被扔在廢料場。
但對礪鋒谷的符紋研發團隊來說,這些礦渣經過符紋熔煉後,能提取出足夠制作初級符紋基板的材料。
低菌草塗料同理。對沼鱗菌裔來說,這是采集時沾在手上都嫌髒的“廢料”,但對葉凜臻的符紋團隊來說,塗料中的活性孢子能作爲“生物催化劑”,提升某些復合符紋的繪制成功率。
用對方的廢棄物,換己方的戰略物資。 這是江煥秋制定的核心交易原則之一。
莎莉絲的菌帽光芒閃爍得更快了。她在快速計算。
“這個價格……”她緩緩開口,“我們隊裏只有基礎配額。如果你願意等半個月,我可以向行政廳申請特殊批——”
“那就沒得談了。”郭展濠作勢要收起符紋銃。
“等等!”莎莉絲急聲道。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族人,菌絲劇烈顫動,顯然在進行激烈的內部爭論。最後,她咬了咬下唇,壓低聲音:
“我……我個人有一些存貨。中高的菌草,從去年庫存裏……節省下來的。
如果你願意用兩把符紋銃換,我可以——”
郭展濠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種“看透一切”的冷笑。
“我要那個什麼?”他打斷莎莉絲,“你以爲我在乎那點差異?”
莎莉絲愣住了。
郭展濠指向沼澤深處,手指精準地指向某個方向:“我要你們部族廟堂旁邊那塊苔蘚溼地。
三百畝,挨着你們的祭祀區。”
“什麼?!”莎莉絲身後的一個年輕蛇女侍衛忍不住怒吼,“那是聖湖的延伸!你——”
“閉嘴!”莎莉絲厲聲喝止。她死死盯着郭展濠,鱗片下的臉色變得蒼白:“你……你怎麼知道那塊地?”
她的菌帽在這一刻爆發出強烈的熒光——不是敵意,是極度的震驚與恐懼。
因爲那塊溼地,是沼鱗菌裔最大的秘密。
表面上,那裏只是長滿普通苔蘚的沼澤窪地。但實際上,地下三寸深處,埋藏着上古菌裔先祖的蛻皮遺冢。
那些遺骸在漫長歲月中與沼澤融合,形成了獨特的“菌脈地網”,是整個部族菌帽能量再生的源泉。
更重要的是——那裏是沼鱗菌裔聖女傳承儀式的唯一場所。
沒有那片溼地,就沒有新聖女,整個部族的菌絲網絡會在三代內徹底衰敗。
這個秘密,連月森湖高層都不知道。
因爲每一代聖女在接任時,都會用菌血在遺冢前立誓:泄密者,菌脈斷絕,魂不入冢。
但現在,一個外來者,一個第一次踏入沼澤的人類,居然一口說出了這個秘密。
莎莉絲的蛇尾在泥水中不安地擺動。她的菌帽菌絲全部豎起,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身後的六個族人也擺出戰鬥姿態,采集工具換成了藏在菌絲中的骨刃。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但郭展濠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們,甚至沒有做出防御姿態。
“放鬆。”他說,“我對你們的先祖遺冢沒興趣。我要的只是那塊地的使用權——地表三百畝,深度不超過一尺。
你們的地下聖所,我不會碰,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莎莉絲的呼吸急促:“你……你怎麼保證?”
“因爲我需要的,是那塊地特有的‘能量沉積層’。”郭展濠從懷中取出一小塊透明的晶石——那是葉凜臻特制的“地脈探測晶”,能顯示周圍百米內的能量分布。
他將晶石激活。
晶石表面浮現出復雜的彩色紋路,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層深紫色的帶狀區域,正好對應那片溼地的位置。
“看清楚了。”郭展濠將晶石展示給莎莉絲,“我要的是這個——‘惰性能量沉積層’。
它的特性是能穩定儲存符文能量長達三個月不逸散,是制作高級符紋基板的絕佳材料。”
他頓了頓:“至於更深處那些……‘活性能量源’,我對它們沒興趣。
因爲我們的符紋體系,走的是‘精確控制’路線,不是‘狂暴輸出’路線。過於活躍的能量源反而會擾符紋穩定性。”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那塊溼地的確擁有罕見的惰性能量沉積層,對符紋制作極其寶貴。
假的部分是——郭展濠當然對深處的先祖遺冢能量感興趣。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表露出來,交易立刻就會。
他選擇了戰略性隱瞞,先拿到地表使用權,深層的秘密可以慢慢圖謀。
莎莉絲死死盯着晶石上的能量圖譜。
她的菌帽菌絲緩緩垂下——這是蛇女族放鬆警惕的標志。
因爲她看懂了。
那個深紫色的惰性能量層,對沼鱗菌裔來說確實是垃圾。她們的血脈與菌帽需要的是活躍的、富有生命力的能量,這種惰性能量不僅沒用,還會擾她們的菌絲感應。所以歷代聖女都刻意忽略了這一層,專注於更深處的先祖能量。
“你……”莎莉絲的聲音依然顫抖,但已經從恐懼轉爲復雜的情緒,“你真的只要那一層?”
“白紙黑字,可以寫進契約。”郭展濠收起晶石,“地表三百畝,深度一尺以內的開采權。
更深的部分,屬於你們,我們絕不觸碰。
如果違約,你們有權收回土地,我們已投入的所有建設物資都歸你們所有。”
這個條件開得太好了。
好到莎莉絲幾乎不敢相信。
因爲按照常規邏輯,外來者發現這種寶地,要麼強占,要麼勒索。
但眼前這人不僅明確劃定了界限,還給出了違約懲罰條款——這意味着他是真的只想做“有限度的交易”,而不是要奪走菌裔的基。
“爲什麼?”莎莉絲忍不住問,“你明明可以要求更多。”
“因爲我們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郭展濠坦誠道,“我們要的是長期。而長期的基礎,是互信互利。
如果我今天強占了你們的聖地,明天你們就會成爲我們永遠的敵人。這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他看向莎莉絲身後的沼澤:“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們的子不好過。
采集隊的裝備陳舊,族人鱗片缺乏光澤,菌帽的熒光強度也參差不齊。
這說明你們的能量供給已經出了問題。”
這句話擊中了莎莉絲內心最深的痛處。
她的菌帽在這一瞬間暗淡下去,菌絲無力地垂落。身後的族人們也低下頭,蛇尾不安地攪動泥水。
“……是。”莎莉絲終於承認,聲音沙啞,“我們的菌脈……在衰敗。過去十年,新出生族人的菌帽成型率從九成降到了六成,成年族人的菌絲再生速度慢了四成。
如果再這樣下去,三代之內,沼鱗菌裔就會從‘智慧種族’退化成……普通的沼澤蛇獸。”
她抬起頭,豎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絕望: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爲什麼我剛才要拿個人庫存來提價?
因爲部族的公庫已經快空了,下個月的配給如果還這麼少,會有族人餓死。
而那塊溼地……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如果連那裏都保不住,我們就真的……沒路可走了。”
郭展濠沉默地看着她。
真視脈流之下,他“看見”了莎莉絲體內能量的真實狀況——多處能量節點已經出現萎縮跡象,菌帽與脊椎連接處有細微的裂痕,那是長期能量透支導致的器質性損傷。
這個蛇女聖女,是在用生命維持部族的體面。
“帶我去你們的菌房。”郭展濠忽然說,“我們需要……更深入地談談。”
沼鱗菌裔的菌房建在沼澤地下——不是開鑿的洞,而是用活體巨型熒光蘑菇培育出的天然空間。
巨大的菌柄作爲支柱,菌蓋作爲穹頂,菌絲在牆壁上織成復雜的網絡,空氣中飄浮着會發光的孢子。
莎莉絲帶着郭展濠和巴諾進入最深處的主菌房。這裏沒有外人,連族內普通成員都不得入內,只有聖女和三位長老有資格進入。
菌房中央有一池白色的液體,那是菌裔的“母液”——能促進菌絲生長、修復能量損傷的聖物。
但現在,池液的水平面明顯低於正常線,液體的熒光也暗淡了許多。
“坐吧。”莎莉絲用尾尖指了指菌盤成的座椅。她自己盤繞在母液池邊,菌帽的光芒將整個菌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郭展濠沒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菌房牆壁前,伸手觸摸那些菌絲網絡。
真視脈流全力運轉,他“看見”了菌絲中流動的能量——確實在衰減,而且衰減模式很詭異:不是均勻減弱,是某些關鍵節點的能量被“截流”了。
“你們的菌脈網絡,被人動了手腳。”他轉身看向莎莉絲。
蛇女聖女的豎瞳驟然收縮:“你說什麼?”
“能量流動圖譜顯示,至少有十七個關鍵節點被人爲設置了‘能量阻尼’。”郭展濠走回菌房中央,蘸着母液在地面畫出簡易的圖譜,“這些阻尼不會完全阻斷能量,但會讓流經的能量效率降低三到五成。
長期積累下來,整個網絡的供能效率會下降四成以上——正好符合你剛才說的數據。”
莎莉絲的蛇尾猛然繃直,鱗片炸開。她的菌帽爆發出刺目的紫光——這是極致的憤怒。
“是誰?!”她的聲音幾乎撕裂。
“從痕跡上看,應該來自森林管理泉水的官員。”郭展濠平靜地說,“那個年代能在沼鱗菌裔的菌脈網絡裏動手腳還不被發現的,只有當時掌控這片區域的勢力。”
“樹靈……”莎莉絲從牙縫裏擠出這個詞。
“不一定是現在的樹靈。”郭展濠提醒,“據你們的信息,五十年前,這片沼澤的管理權還在蛇蜥族手裏。
後來因爲‘管理不善導致菌脈退化’,才移交給了樹靈。”
他頓了頓:“移交條件之一,很可能就是樹靈必須維持這些能量阻尼的運轉——名義上是‘穩定地脈’,實際效果你們最清楚。”
菌房陷入死寂。
只有菌絲的呼吸聲,和莎莉絲越來越急促的喘息。
三十年。
三十年在泥沼裏摸爬滾打。
三十年被嘲笑“低效”“退化”“不思進取”。
三十年看着族人一代代衰弱,卻找不到原因。
原來從一開始,路就被堵死了。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莎莉絲的聲音空洞。
“因爲你們的‘第三條路’,其實一直存在。”郭展濠站起身,走到菌房中央,“只是需要有人幫你們看到——路被堵了,可以繞開,也可以把堵路的東西炸掉。”
他轉身面對莎莉絲:“我們提供符紋銃,不是爲了讓你們去造反。是讓你們有自保的能力,讓你們在接下來的動蕩裏,不至於成爲第一批犧牲品。”
“動蕩?”莎莉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郭展濠從懷中取出一張皮紙——不是地圖,而是一份情報匯總摘要。
上面記載着過去三個月,月森湖同盟內部的異常動向:
沉星湖光庭議會的會議頻率從每月一次增加到每周一次。
三位蛇蜥太上長老的公開露面次數銳減,最近一次已是兩個月前。
暗商團在大量收購戰備物資,同時悄悄轉移資產到東部港口。
樹靈長老們頻繁出入低位階部族的棲息地,似乎在秘密接觸。
半人馬軍團加強了南部邊境的巡邏,但巡邏路線避開了幾個傳統沖突點。
“看懂了嗎?”郭展濠將皮紙遞給莎莉絲,“月森湖這座大廈,已經到處是裂痕了。
太上一代即將沉眠,新生代實力不足,中位階層蠢蠢欲動,低位階層忍無可忍——這是標準的權力交接危機期。”
莎莉絲顫抖着接過皮紙。上面的每一條情報,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她的心髒上。
因爲她知道,郭展濠說的都是真的。
她也感覺到了——最近半年,沉星湖對低位階部族的態度變得越來越詭異。
時而嚴厲打壓,時而突然示好,時而又完全無視。
這種反復無常,正是上層權力結構不穩的典型表現。
“接下來三年內,月森湖必然會發生至少一次大規模政治重組。”郭展濠的聲音在菌房中回蕩,“可能是溫和的改革,也可能是血腥的清洗。而你們沼鱗菌裔現在的處境,就像站在兩座即將碰撞的冰山中間。”
他走到莎莉絲面前,俯視着這個盤坐在母液池邊的蛇女聖女:
“你們的選擇,不是在‘苟活’和‘反抗’之間。”
“是在‘被哪座冰山碾碎’之間。”
莎莉絲沉默了很長時間。
菌房的熒光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她的菌帽菌絲無意識地蜷縮、舒展、再蜷縮。
終於,她抬起頭,豎瞳中燃燒起一種破釜沉舟的光:
“……你們想要什麼?真正的,不是那些表面上的交易條件。”
郭展濠給出了三樣東西:
“第一,我們需要在灰語森林和沉星湖交界處有一個不受懷疑的技術試驗點。 那塊溼地的惰性能量層正好——偏僻,有天然能量屏障,靠近你們族地便於監控。我們要在那裏建立一個初級符紋工坊,生產一些……‘特殊定制’的符紋器具。”
“第二,我們需要一個月森湖內部的‘眼睛’和‘耳朵’。 不是要你們背叛同盟,只是希望在有重大變動時,我們能提前知道風向。作爲回報,我們會定期提供‘局勢分析報告’,幫你們避開最危險的漩渦。”
“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可能,我們希望在未來某個時刻,你們能在適當場合,證明‘外來技術對本地發展的價值’。不需要多誇張,只需要讓某些人看到:與外界,可能比內鬥更有前途。”
莎莉絲皺起眉:“這聽起來……太溫和了。不像你們的作風。”
“因爲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掌控月森湖。”郭展濠坦誠道,“我們要的只是生存空間。而幫助你們這樣的族群獲得更多自主權,就是在擴大我們潛在的盟友網絡。”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有預感——西線的亂局,遲早會蔓延到這裏。蟲族在找遺跡,北方的淮陰侯爵在觀望,世家在暗中布局。
到那時,一個內部團結、實力均衡的月森湖,比一個高壓統治、隨時可能內爆的月森湖,對所有人更有利。”
交易在第六凌晨達成。
不是一紙契約,而是一份菌血盟誓。
莎莉絲劃破掌心,將泛着熒光的紫色血液滴入菌房中央的母菌。
郭展濠則投入一縷被特殊符紋封存的鳳焰鬥氣——那是江煥秋臨行前特意準備的“信物”,蘊含着鳳焰鬥罡的獨特能量特征。
母菌將二者融合,菌絲網絡劇烈蠕動,最終凝結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共生菌核。
菌核一半呈蛇女的紫色,一半呈現焰的青紅色,表面流淌着復雜的能量紋路。
“菌血盟誓,一旦立下,無法單方面撕毀。”莎莉絲捧着菌核,聲音莊重,“違約者,菌脈反噬,血脈枯竭。這是沼鱗菌裔最重的誓言。”
郭展濠點頭附和道:“我們那邊也有類似的契約——心魔誓。違約者,修爲盡廢,永世不得超生。”
盟誓的內容很簡單:
沼鱗菌裔提供溼地使用權(地表三百畝,深度一尺)及有限度的政治情報。
礪鋒谷提供符紋技術支援及在“不損害自身核心利益”前提下的安全庇護。
雙方建立定期聯絡機制,每月至少交換一次情報。
如遇重大危機,應在不暴露對方的前提下盡可能互助。
但這簡單的盟誓背後,是兩個在夾縫中求存的族群,第一次嚐試撬動命運的鐵幕。
第七清晨,郭展濠和巴諾準備離開沼澤。
莎莉絲送他們到菌房入口。她的菌帽在今天顯得格外明亮——那是盟誓達成後,母液池臨時灌注的能量在起作用。
“你說動蕩在不久將來就要到來。”她忽然問,“但如果……它明天就來了呢?”
郭展濠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蛇女聖女的藤蔓長發在晨霧中微微顫抖,鱗片下的肌肉緊繃,豎瞳裏混雜着恐懼、期待、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她不是在問預測,是在問承諾——如果災難提前降臨,礪鋒谷會不會兌現“安全庇護”的承諾?
郭展濠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
他給出的是一句更現實、也更殘酷的忠告:
“那就記住,在這場遊戲裏,最先死的永遠是那些——既不敢下注,又舍不得離桌的賭徒。”
說完,他轉身走入晨霧。
巴諾跟在他身後,走出很遠後才低聲問:“你其實可以給她一個保證的。哪怕只是安慰。”
“安慰會害死她。”郭展濠的聲音毫無波動,“沼鱗菌裔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虛假的安全感,是清醒的危機感。只有時刻記得自己站在懸崖邊,她們才會拼盡全力去搭橋。”
他頓了頓:“而且我說的是事實。在權力交接期,最危險的不是激進派,也不是保守派,是那些妄想‘左右逢源’的中間派。
沼鱗菌裔如果現在不選邊站,等動蕩真的來了,兩邊都會把她們當敵人。”
晨霧漸散。
灰語森林在他們身後退去,前方是沉星湖泛着微光的廣闊水域。
郭展濠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頭看向沼澤方向。
真視脈流的視野裏,那片區域的能量流動已經開始發生變化——沼鱗菌裔的菌絲網絡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躍度運轉,像是在準備着什麼。
更遠處,他“看見”了更多東西:
三支螢光靈偵察小隊正在向沼澤靠近,帶隊者的能量頻率比萊頓高出一個層級——月森湖的中層官員出動了。
灰語森林深處,樹靈們的營地燈火通明,幾個長老模樣的能量體正在激烈爭論。
沉星湖方向,幾艘刻着蛇蜥族徽的浮空艇正緩緩升空,航向直指……東部邊境。
“種子已經埋下了。”郭展濠低聲說,“接下來,就看它能不能在月森湖的凍土裏發芽了。”
巴諾問:“你覺得能成嗎?”
“不知道。”郭展濠轉身繼續前行,“但江煥秋說過一句話:‘有些路,不是看到希望才走,是走了才有希望。’”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幫她們走出第一步。”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沉星湖的晨光中。
而在他們身後——
沼澤地的菌房裏,莎莉絲將那顆共生菌核嵌入母液池的核心菌柱。
菌絲網絡爆發出強烈的脈動,整個沼鱗菌裔的棲息地都感受到了這股能量波動。
灰語森林的潰兵開始向廢棄礦洞聚集,老礦奴“黑指”按照郭展濠的指示,開始篩選勞力、整理物資、建立簡易的防御工事。
沉星湖的光庭議會裏,一份由萊頓上報的“關於灰語森林出現未知勢力”的報告,正在引發激烈爭論。蛇
蜥長老、暗大公、樹靈代表各執一詞,會議從清晨開到深夜仍無定論。
月森湖同盟這座看似穩固的冰山,因爲幾個“外來者”的輕輕一推,開始了無人察覺的、緩慢而不可逆的傾斜。
郭展濠的鐵腕,從來不只是用來折斷敵人的骨頭。
有時候,它也用來撬動命運的齒輪。
而遠在礪鋒谷的江煥秋,此刻正站在試驗田邊,看着老須調配的新一批“能量平衡劑”澆灌下去。
粟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穗、灌漿、成熟。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阿濠,”江煥秋低聲自語,“棋局已經擺好了。接下來,該看他們怎麼下了。”
風吹過山谷,新生的粟穗在陽光下泛起金色的波浪。
像一片等待燎原的星火,在貧瘠的土地上,倔強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