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麼?”
這兩個字,像帶着倒鉤的種子,一夜之間在林書雁心間瘋長出盤錯節的藤蔓,纏得她喘不過氣。清晨從混亂斷續的睡眠中掙扎醒來時,偏殿冰冷,錦褥上屬於他的雪鬆氣息卻縈繞不散,混合着那句低啞的詢問,織成一張無形密網。
她盯着殿頂,眼神放空。失敗了,同室共處第一夜就失敗了。非但沒有讓他厭煩,反而引來了更越界的關注。
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下一劑更猛、更絕對、更不容置疑的藥。
連體嬰。
這個詞突兀地蹦進腦海。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閃電。既然分散的、間歇的接觸無法引發飽和厭煩,那就讓接觸變成呼吸,變成心跳,變成無法分割的共生狀態。二十四時辰,不間斷的緊密相連,讓他徹底失去“接觸”與“非接觸”的邊界感,讓他溺斃在持續不斷的肢體碰觸裏,直到生理和心理都產生最本能的反感。
對,就是這樣。用極致的“有”,去出極致的“無”。
這想法瘋狂得讓她自己都指尖發顫,但那股偏執的勁頭一旦上來,便壓倒了所有理智的警告。她猛地坐起身,眼底因睡眠不足而泛紅,卻燒着一種近乎孤勇的光。
晨起,寂寥殿主殿。
清珩仙尊已如往般端坐,只是當林書雁走進來時,他抬眼的瞬間,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
林書雁壓下心頭異樣,走到他面前,沒有行禮,直接開口,聲音因爲一夜未眠和破釜沉舟的決心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
“仙尊,‘同室共處療法’強度不足。”
清珩仙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接觸必須更進一步,必須達到……無法分離的程度。”林書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弟子建議,試行‘共生接觸法’。”
“共生?”他重復,語調微揚。
“是。”林書雁深吸一口氣,將那個瘋狂的方案和盤托出,“即,在未來七內,除卻極端必要、無法共同進行之事(如您處理特定宗門機密事務或弟子處理個人瑣事),其餘所有時間——包括行走、靜坐、用膳、休憩——我們保持不間斷的肢體接觸。牽手、挽臂、依偎,乃至更緊密的貼合,力求達到如同……連體嬰般的狀態。”
她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理論支撐:“唯有讓接觸成爲絕對常態,剝奪其‘特殊時刻’的意義,讓身體和精神徹底習慣到麻木,甚至感到束縛與厭煩,才能除因‘匱乏’而生的病態渴求。這是……終極脫敏。”
說完,殿內死寂。連窗外流雲似乎都凝滯了。
清珩仙尊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靜,像古井無波的寒潭,但潭底深處,仿佛有什麼極其幽暗的東西,被這番話攪動,緩緩翻涌上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
七。不間斷。連體嬰。
每一個詞,都踩在理智與瘋狂的邊界,也踩在他那隱秘疾患最深處的渴求與恐懼之上。
良久,久到林書雁幾乎要以爲他會拒絕,會斥責她荒謬,會徹底終止這場越來越失控的“治療”。
他卻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呵出一口氣。那氣息太輕,不像嘆息,更像某種……塵埃落定般的確認。
“可。”
他同意了。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林書雁心髒重重一跳,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墜入了更深的深淵。她伸出手,這一次,沒有遲疑,直接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緊緊交纏。
“那麼,仙尊,現在開始。”
“共生接觸法”,第一。
最初的別扭和僵硬是前所未有的。無論是林書雁還是清珩仙尊,都被這種“強制性”的無間斷接觸綁縛着。行走時,兩人手臂緊貼,步伐必須完全一致,稍有錯漏便會互相絆到。靜坐時,林書雁必須緊挨着他,半邊身子都倚靠過去,才能維持“不間斷”的要求。用膳成了難題,林書雁不得不嚐試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笨拙地進食,清珩仙尊則脆很少動筷,只偶爾飲一口靈茶,目光大多時候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或是她因別扭姿勢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的反應,讓林書雁越發心驚。沒有預想中的不耐,沒有明顯的排斥。最初的短暫僵硬後,他很快適應了這種高強度的捆綁。甚至,當林書雁因爲長時間維持姿勢而肌肉酸痛,下意識想稍稍抽離手指時,他會立刻收攏掌心,將那點細微的逃離意圖扼在萌芽狀態。
不是被動承受,是主動鉗制。
第一就在這種極度親密又極度詭異的僵持中度過。夜晚,偏殿軟榻。兩人不得不並肩躺下,林書雁內側,他外側,手臂依舊交纏。錦褥狹窄,他們幾乎鼻息相聞。林書雁全身僵硬如鐵,緊閉着眼,卻能清晰感受到身旁傳來的體溫,平穩的呼吸,還有那存在感強烈到無法忽視的、屬於他的氣息。
“放鬆。”黑暗中,他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近在耳畔,“既是治療,無需繃緊。”
林書雁牙關都在打顫,如何放鬆?她只能含糊地“嗯”一聲。
一只冰涼的手卻在這時探過來,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輕輕搭在了她因緊繃而微微聳起的肩頭,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林書雁猝不及防,額頭抵上他寢衣微敞的膛。溫熱的肌膚觸感隔着一層薄薄布料傳來,清晰得讓她頭皮發麻。
“這樣,”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腔微微震動,“接觸面積更大,更符合‘共生’要求。”
林書雁想掙扎,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被他氣息和體溫完全包裹的瞬間,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某種可恥的安心感,竟同時攫住了她。在長達十個時辰的高度緊張和肢體捆綁後,這強制性的依偎,竟像一張溫柔的網,讓她疲憊不堪的精神有了片刻沉淪的借口。
她就在這種極度的矛盾與混亂中,昏沉沉睡去。
第二,第三……“共生”狀態持續。
林書雁覺得自己快要分裂了。理智上,她不斷告誡自己這是治療,是手段,必須觀察他的厭煩反應;情感上,那無處不在的接觸、他益自然的貼近與掌控、還有深夜醒來發現自己蜷縮在他懷裏的窘迫,都像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着她的防線。
清珩仙尊的變化則更加微妙而確鑿。他不再是最初那個沉默配合的玉像。他會主動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會在她因長時間牽手而掌心出汗時,用指尖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帶來一陣戰栗的涼意;會在她疲累恍惚時,不着痕跡地承擔她大部分重量。
那種細微的、無聲的照顧和掌控,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強大的、令人窒息的牽引力。
第四午後,兩人在寂寥殿後的觀雲台靜坐。雲海在腳下翻騰,罡風凜冽。按照“共生”要求,林書雁必須緊緊挨着他,手臂環着他的腰,臉貼着他肩側,才能抵御高處的寒意。
長時間的親密接觸和睡眠不足,讓林書雁精神有些渙散。她迷迷糊糊地靠着他,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又讓人安心的氣息,眼皮沉重。
忽然,一陣猛烈的罡風卷過,吹得她衣袂翻飛,人也跟着一晃。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瞬間收緊,穩住了她。同時,另一只手抬起,寬大的袖袍展開,將她整個籠入懷中,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凜冽的風勢。
林書雁驚醒,抬眼,正對上他低垂下來的視線。
雲海翻涌的背景前,他眸色深沉如夜,裏面映着她有些惶然的臉。他的手臂有力地環着她,體溫透過層層衣料傳來,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冷?”他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傳入她耳中。
這個字,讓她瞬間想起了那個深夜的“冷麼”。心髒猛地一縮。
她慌忙搖頭,想掙開一些距離:“不,不冷……”
他卻沒鬆手,反而就着這個姿勢,低頭,將下頜輕輕抵在了她的發頂。這是一個遠超“治療必要”的親密姿態。
“風大。”他聲音低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共生’,自當如此。”
林書雁僵在他懷裏,動彈不得。發頂傳來的重量和溫度,親密得讓她渾身血液都涌上了臉頰。她想說這不合規矩,想說這已經超出了“接觸療法”的範疇,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他說的沒錯。是她自己提出的“共生”,是她自己要求的“不間斷接觸”。他只是在嚴格執行,甚至……執行得比她要求的更徹底。
一種作繭自縛的恐慌,混合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戰栗,席卷了她。
接下來的幾,這種“徹底”愈演愈烈。清珩仙尊似乎完全進入了“共生”狀態,甚至開始主導這種親密。行走時,他會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或腰;靜坐時,他會將她整個圈在臂彎裏;休憩時,他不再需要她主動靠近,便會在她躺下的瞬間,將她納入懷中。
林書雁像個被牽線的木偶,被動地承受着這一切。她的“治療師”身份在如此密不透風的親密中搖搖欲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認知——她好像,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某種她本無法掌控的東西。
而盒中的東西,正以“治療”爲名,一寸寸侵吞她的界限,將她拖入一個無處可逃的曖昧深淵。
第七,傍晚。
持續七的“共生接觸法”即將迎來尾聲。林書雁身心俱疲,精神恍惚。她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無時無刻不與他緊密相連的狀態,習慣了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他無處不在的掌控。這認知讓她恐懼。
偏殿內,明珠幽光。清珩仙尊坐在榻邊,林書雁靠在他身側,因爲極度疲憊而昏昏欲睡。按照計劃,今夜子時,七之期便到,“共生狀態”解除。
林書雁強撐着最後一絲清明,啞聲問:“仙尊……這七,您感覺如何?可曾……感到束縛?厭煩?”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七的極致捆綁,總能磨出一點厭煩了吧?
清珩仙尊沒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懷裏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強撐着問出這個問題的少女。她臉頰泛着疲憊的紅,睫毛輕顫,嘴唇因燥而微微起皮。
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仿佛想觸碰那抹涸,卻又克制地停住。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擊碎了林書雁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希冀:
“厭煩?”
他重復着這個詞,像是品味什麼陌生又可笑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喑啞的篤定:
“本尊如今……只覺時辰太短。”